第1章
宁洛入宫三日未归,上官瑾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上官家的劝阻,披着一身寒气跪在宫门之外,只求宫中放人。
她腹中怀着上官瑾的孩子,却被皇帝强留在寝殿。
宫里宫外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破。
偏殿里地龙烧得很暖,药香浮动,宫人仍称她宁姑娘,可衣食用度却样样按着**规制送来。
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天子要留一个女人,从来不必问她愿不愿意。
更何况,她如今连名分都没有。
可宁洛走到今日,最先将她逼入绝境的人,并不是皇帝。
而是上官瑾。
宁家未出事前,她是宁国公府嫡女,与上官瑾早有婚约。若无变故,她本该明媒正娶,成为上官家的少夫人。
可宁家偏偏出了事。
罪名来得突然,证据却齐全得过分。父兄下狱,府门**抄,她一夜之间从国公府嫡女成了罪臣之女。
宁家一倒,她便没了门第,没了倚仗,也没了谈条件的资格。
上官家不可能明媒正娶一个罪臣女。
于是她从未过门的妻,成了上官府听雪院里无名无分的“宁姑娘”。
上官瑾说是护她。
可护到最后,是将她逼成了妾。
宁洛后来无数次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
宁府被围,满门惊惶,上官瑾却恰好赶来接她。
他来得太及时。
及时得像早就知道宁家会败,也早就算准了她无处可去。
那时宁洛以为他是来救她的。
后来才明白,他只是来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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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林军踏破府门,铁甲森寒,火把将半边夜色映得通红。哭声、喊声、刀鞘撞在廊柱上的声音混成一片,连后院檐下的灯笼都被惊得摇晃不止。
宁洛坐在妆台前,身上还穿着白日里未及换下的月白罗裙。
可今夜,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青鸢几乎是跌进来的。
“小姐!”
她一进门便跪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上官公子来了。国公爷让您走,说让您立刻跟上官公子走!”
宁洛搭在妆台上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慢慢回过头:“瑾哥哥来了?”
青鸢用力点头:“来了,就在侧门外,带了马车。”
听见这句话,宁洛一直绷着的肩膀,像是终于松了一点。
他来了。
这一整夜,她都像站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前院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父亲母亲迟迟没有消息,宫中落下来的圣旨却已经传遍了全府。
宁国公被指结党营私、助逆谋乱。
宁家四世三公,簪缨百年,昨日还门庭若市,今夜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家。
父亲既传话让她跟上官瑾离开,便说明眼下已没有别的路了。
她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一旦跟着宁府众人被押入狱中,便不再是什么国公府嫡小姐。罪臣女眷的去处,从来不是由自己选的。轻则幽禁审讯,重则籍没为奴为妓,发落教坊。
她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身后的秦嬷嬷颤着手取来雪狐斗篷,替她披上。
宁洛低头看着那件斗篷。
这是上官瑾去年冬日送来的。那时她还嫌样式太素,不如珠钗玉簪新巧。上官瑾只笑着说:“好看之物你从来不缺,实用些也无妨。”
她那时不懂这句话。
因为她确实什么都不缺。
她是宁国公府唯一的嫡女,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里长大。宁家规矩重,护她也护得紧,轻易不叫她在人前抛头露面。可越是见不到,京中关于她的传闻便越盛。
说她容貌绝色,才思敏捷。
说宁家这位小姐,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人。
也说她命好。
出身好,容貌好,才情好,连婚事都好。
她自幼便与上官家的嫡子上官瑾定了亲。上官瑾少年成名,清隽端方,是京中无数闺秀梦里都不敢肖想的人物。两人虽因礼数限制不常相见,却也算青梅竹马。逢年过节两府走动,上官瑾总想着见见日思夜想的宁妹妹。
宁洛曾经觉得,自己这一生命数大约就是这样了。
在宁家被父母护着长大,到了年纪,再风风光光嫁去上官家。
可原来命好这两个字,也能像春雪一样,落在掌心时漂亮,融化时却凉得刺骨。
青嬷嬷看着眼前娇贵的近乎易碎的姑娘。
明明是被宁家上上下下娇养出来的金枝玉叶,到了这一刻,竟没有哭闹,也没有乱。
只是白着脸,撑着自己站起来。
像一枝被风雪压住的花,花瓣都在颤,却仍旧没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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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上官瑾立在马车旁。
他穿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白玉带,外头披着件同色大氅。火光远远照来,映得他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色薄淡。上官瑾生得极好,是那种一眼看去便知出身高门的清贵相貌。眉目清冷,轮廓端正,连沉默时都带着一种被礼教和门第养出来的克制。
只是他那双眼太深。今夜火光落进去,才显出几分藏在温和之下的冷静与深沉。
他身后只带了几个亲随,皆低眉敛目,不敢高声。
见宁洛出来,他往前走了几步。
“阿洛。”
这一声,叫得宁洛眼眶骤热。
自从两人长大后,礼数渐严,他已很少这样唤她,多是在长辈面前称她宁妹妹。
可今夜,他叫她阿洛。
宁洛望着他,许久才轻声问:“我父亲母亲呢?”
上官瑾喉结微动,声音低沉:“我已进宫求见,也托了父亲递折子。可圣旨已下,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同审,此事牵连太深,不是一两句话能救下的。”
老嬷嬷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她知道,上官瑾能在这个时候站在宁府侧门外,已经不是寻常人敢做的事了。
可知道归知道,心疼也是真心疼。
她看着宁洛纤细的背影,心像被钝刀子一点点割。
她家小姐是什么人?
是宁国公府金尊玉贵养大的嫡小姐,是连走一步路都有丫鬟提前拂去落花的人。若按两府婚约,小姐本该风风光光出嫁。
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一步走下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满京城都该知道她宁洛嫁得尊贵体面。
可如今呢?
一辆青帷马车。
几个沉默侍卫。
连喜轿都不是。
这哪里是娶?
分明是避祸般将人接走。
上官瑾看向她,郑重道:“阿洛,只要我在一日,便不会叫你受委屈。” 但却只字不提婚约。
宁洛知道,他带她走,却给不了她名分。
至少此刻不能。
上官家虽与宁家有婚约,可宁家如今是罪臣之家。若按礼数大张旗鼓迎娶,不只是上官瑾,就连整个上官家都会被拖入旋涡。上官家未必不愿救,却不可能拿满门性命做赌注。
她望向上官瑾,唇边甚至努力扯出一点笑意:“谢谢你,瑾哥哥。”
上官瑾看着她,眼底似有许多话翻涌。
他向来是沉稳自持的人,少年时被夫子夸过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面对宁洛苍白的笑,他竟觉得自己所有话都显得无力。
“阿洛。”他低声道,“委屈你几日。等局势稍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宁洛点了点头。
她不敢问,这个交代要等多久。
她只是将手藏进斗篷里,指尖紧紧攥住袖口,像抓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秦嬷嬷扶着她上马车。
踏上车辕的那一刻,宁洛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宁国公府。
昔日朱门巍峨,门前石狮威严。她小时候总觉得这座府邸大得没有尽头,春日有海棠,夏日有荷风,秋日桂香满院,冬日暖阁里燃着银丝炭。她在这里读书、作画、抚琴,也在这里被父母兄长宠着长大。
宁洛眼前模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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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洛睁开眼,望着轻轻晃动的车帘。
马车一路驶入上官府侧门。
尽然是侧门。
宁洛顿了一下。
上官瑾下马,亲自过来扶她。秦嬷嬷原想伸手,却见宁洛已经自己扶着车壁下来。她没有将手递给上官瑾,只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很轻的礼。
“多谢。”
上官瑾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
府中管事早已候着,神色谨慎又为难。上官府显然也因今夜之事乱了阵脚,灯笼只点了几盏,照得院中影影绰绰。
管事低头道:“公子,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在西边的听雪院。”
听雪院。
不是主院,也不是新妇该住的院子。
走进听雪院时,夜风拂过院中竹叶,沙沙作响。院子确实清静,也干净,屋内被褥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宁洛惯用的沉水香都备好了。
可这里再好,也不是宁家。
更不是她名正言顺的新房。
宁洛慢慢坐到榻边,指尖抚过床沿。紫檀木质地温润,雕花精致,一看便知上官瑾是用了心的。她知道他不是轻慢她,他只是不能给她更多。
屋里静了片刻。
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宁姑娘,夫人身边的魏嬷嬷来了。”
青鸢一怔,连忙抹了眼泪。
秦嬷嬷也跟着站起身。
宁洛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门口。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起,一个穿青褐色比甲的嬷嬷走了进来。她朝宁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却不见多少亲近。
“宁姑娘。”
这三个字落下来,屋里像忽然冷了几分。
魏嬷嬷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老奴是夫人身边伺候的。夫人说,今晚实在太晚了,姑娘一路受惊,便不必过去请安了。”
她顿了顿,又道:
“姑娘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夫人在正院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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