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的客人，监控里没有影子------------------------------------------，就是平平安安熬到天亮，然后回出租屋睡死过去。，城南这家叫"全时"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安静得只剩下冰柜的嗡嗡声，和门口关东煮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动静。，半睁着眼，第一百遍数天花板上那盏坏了的日光灯。灯管闪一下，黑一下，闪一下，黑一下。坏了仨月了。他催过老板修，老板说"还能亮就先用着"，然后这事就跟他这个月的奖金一样，没了下文。。苏野想得很明白，他图的不是钱，是个安稳。这种鸟不**的下半夜，整条街就他这一盏灯，没人来，正好，清净。。"叮铃——"，假笑都挂到一半了："欢迎光……""临"字没出来。，浑身都在滴水。——外头大晴天，月亮都明晃晃的。可这人从头发梢到鞋后跟，水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在米**的地砖上洇出一行深色脚印，"嗒、嗒、嗒"，像刚从河里被人捞起来。，嘴唇是乌的，脑袋低着，慢悠悠地往零食货架那边挪。。。是飘。脚离地大概有那么一寸，没沾地。，事后才后怕——那会儿他要是机灵点，撒腿就该跑了。可他没跑，他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眼收银台底下那块巴掌大的监控屏。：货架、冰柜、地板、关东煮锅，清清楚楚。
那个正伸手去够第二排饼干的、滴着水的客人——
没有。
监控里压根没这个人。
苏野的呼吸卡住了。他抬手狠狠揉了把眼睛，又睁开。
人还在。就在三米外，慢慢扭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那张青白的脸上，两颗眼珠是浑浊的灰白，没有黑眼仁。
就在四目相对那一下，苏野脑子里"嗡"地炸开，像有谁拿榔头，把他脑壳里一扇焊死的窗，给生生砸开了。
整个世界，不一样了。
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可苏野突然"看"见了一堆本来看不见的东西——冰柜后头蹲着个缩成一团、巴掌大的小孩影子；门口那串风铃上，缠着一缕灰扑扑、像头发丝一样的雾；而眼前这位客人身上，正一圈一圈地，往外冒着惨白的冷气。
阴气。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俩字长什么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那叫阴气。
也就是说，眼前这玩意儿，它不是人。
它是个鬼。
"啊——"
苏野这一嗓子没喊出来，因为那鬼比他还激动。"啪"地把饼干一扔，"嗖"地飘到收银台前，那张滴水的脸差点怼到他鼻尖上，灰白的眼珠子里居然冒出光来：
"你能看见我？！"
声音又闷又哑，跟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似的，咕嘟咕嘟的。
"你是真能看见我对吧？！我没瞅错对吧？！兄弟，大兄弟，求你了，帮帮我，帮帮我成不——"
一脸冰凉的水珠，苏野一个哆嗦，腿一软，"出溜"就缩到收银台后头去了，抱着脑袋蹲成一只虾："我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大哥您走错门了，隔壁那家也二十四小时，他家店员胆儿大，您找他去——"
"哎哟喂。"
一个慢条斯理的、京味儿贼正的老头嗓门，没头没脑地，从他头顶上方飘下来。
"我说小子，你这开了眼，咋还反过来装上**了呢？"
苏野浑身一僵，脖子跟生了锈似的，一格一格地往上抬。
收银台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那盏坏掉的日光灯边上——倒挂着一个老头。
瓜皮帽油亮油亮的，对襟褂子看不出是哪个年头的，嘴里叼着根早就灭了的旱烟杆，整个人头朝下，跟趴窗帘上的壁虎一个姿势，正乐呵呵地，居高临下打量他。
"愣着干啥，"老头咧嘴一笑，一口黄牙，"喊声张大爷听听。"
"妈——！！！"
苏野这一嗓子，可算是喊利索了。隔着两条街的野猫都得炸毛。
倒挂的老头嫌弃地抠了抠耳朵："嚎啥，多大点事儿。我在这店里头窝了快四十年，头一回碰着个能瞅见我的活人，激动的是我才对吧？"
苏野还没消化"四十年"这三个字，眼前"唰"地一下，弹出来一行半透明、泛着幽蓝光的字。这字就这么飘在半空，那俩鬼显然瞧不见，独苏野一个人看得真切——
叮。检测到宿主阴阳眼觉醒。
"阴阳功德簿"已激活。当前功德值：0。
完成往生者心愿，可获得功德值。
温馨提示：**概不赊账，阴间也不行。
苏野：……
最后那句是冲谁说的。
那个滴水的鬼一直眼巴巴瞅着他，见他半天没动静，"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水花，却一点声儿都没有。
"大兄弟，"它哑着嗓子，灰白的眼睛里淌出两道更浑的泪，"我叫陈水生。三天前，淹死在城北那条河里。"
"我不是想吓唬你。我就是……我就是放心不下我闺女。"
"她才六岁。那天晚上，是她在河边等我下班。我想着快点过去牵她，脚下一滑，就……就栽进去了。"陈水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肯定觉得，是她把爸爸害死的。我天天飘在她家窗户外头，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我就想跟她说一句，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我还想……再给她做一回西红柿炒鸡蛋。她就爱吃我做的那口。"
鬼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浑身的水滴得更急。
便利店里静下来。只剩冰柜的嗡嗡，关东煮的咕嘟，和这一声声看得见、却听不见的哭。
苏野缩在墙角，瞅着地上这个连死都死得不踏实的当爹的，鼻子莫名其妙就酸了。
他三岁没的爹妈，打小一个人长大。"放心不下"这种感觉，他比谁都懂。
头顶那盏破灯，"滋啦"闪了两下。
老张头蹲在收银台上，瓜皮帽底下那双浑浊的眼，意味深长地盯着苏野，慢悠悠开口：
"小子，头一桩活儿，接不接？"
"接了，你这双眼睛，往后可有的忙喽。"
苏野咽了口唾沫。
"不接"俩字都顶到嗓子眼了——他这辈子的人生信条就仨字，别惹事。
可低头看见地上那个爹，那俩字，怎么都吐不出来。
末了，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出了今晚第一句不像废物的话：
"……你闺女，住哪儿？"
陈水生猛地抬头，那张青白的脸上，又哭又笑，那表情，苏野这辈子忘不掉。
苏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点头答应的那一瞬间，收银台底下那块监控屏上，本该空无一人的画面里，他自己的影子，也跟着，悄没声儿地，淡了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