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过后暖阳归

初遇劫缘------------------------------------------，日头毒得很，悬在半空，像块烧红的铁饼，要把地里的水汽都榨干。麦田连着天，绿得发黑，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色的波浪。，车轮碾过黄土路，浮土细细地扬起来，沾在车胎上，像一层洗不掉的黄斑。这条路她走了快两年，闭着眼都能数清路上有几个坑洼。，裹着槐花的甜香，还有泥土醒过来的腥气，吹得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紧紧贴在腿上。，有的平房顶上晾着红薯干——这是最常见的自家零嘴，大人小孩都爱吃。家家门口堆着柴垛，墙根靠着粪筐。巷子有宽有窄，风钻进去，慢悠悠打个转，又钻出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日子就这么慢腾腾地过着，一天和一天没什么两样。，各家屋梁上悬着灯泡，瓦数有大有小，光都昏黄，照不了多远，可比早先的煤油灯强太多了。庄户人觉多，天刚擦黑就关门上闩，全村静得只剩狗叫。也就有学生的人家，窗户纸亮得久些。，在县一中读高二，是村里唯一一个考进县重点的姑娘。她家在村里算中等，爹妈都是踏实人，勤勤恳恳种地，供三个孩子读书。两个弟弟，一个上小学，一个念初中，成绩在班里都是拔尖的。爹妈嘴上不说，心里最看重她，她也是弟弟们的榜样。，爹特意多花了钱，买回这辆二六女车。车子轻巧，漆皮亮，车把上还缠了她自己剪的旧布条，握着手不凉。她爱惜得很，每天放学回来，都要拿抹布把车架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泥星子都不留。，像婴儿一样细腻的瓷白。最让人羡慕的是，怎么晒都晒不黑。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再加上那入画的眉眼，谁见了都要叹一声“好俊的姑娘”。村里人都说，老赵家这闺女，是投对了胎——生得好，脑子也好，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姑娘家的路大多是一眼能看到头的。初中念完，回家帮着喂猪做饭、下地干活；长到十八九，媒人上门说个婆家，嫁过去生儿育女，一辈子就围着锅台、田地、孩子转。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人觉得不对。。她脑子灵，念书肯下死功夫，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三，老师都夸她省心。，她有个堂伯，年轻时候出去闯荡，如今定居在英国。堂伯没闺女，待她格外亲，早早就跟家里说定，等她高中毕业，就接她去英国念书，让她走出这穷村子，去看看外头的大世界。，在她心里扎了根。她知道乡下孩子出路窄，守着这黄土地，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只有读书，能走出去。，她熬日子——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在灯底下坐到大半夜，做题算题，纸写了一张又一张。苦是苦，可一想到外头的世界，心里就亮堂堂的。，不用上学。上午在家写完作业，跟妈打了声招呼，她就骑车去邻村找同学了。俩人是同班，凑在一起对答案、讲题，又说了会儿学校里的新鲜事，一晃日头就往西斜了。怕家里等得急，她便辞了同学往回赶。，她脑子里还转着下午没弄懂的那道几何题，手里握着车把，车子骑得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快到村口的时候，碰见挎着菜篮子的三奶奶。老人小脚挪得慢悠悠的，看见她就停下了，脸上笑出一脸褶子：“小芝，回来了？”
赵小芝捏了车闸，脚点着地，笑着应：“三奶奶，刚回来。您去菜园子了？”
“啊，摘了点青菜，还有两根黄瓜，晚上拌着吃。”三奶奶眯着眼瞅她，越瞅越喜欢，“你这孩子就是省心，放假也不瞎跑，就知道念书。咱村里啊，就你最有出息，以后肯定能飞出这穷窝窝，过好日子。”
夸得她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奶奶您快别夸我了。您走路慢点，路上坑多，留神脚底下。”
三奶奶应着，伸手从篮子里摸出两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往她手里塞：“拿着吃，刚摘的，水灵着呢，解解渴。”
“不用不用，您留着吃。”她推辞了几句，拗不过，只好道谢接过，放进车前的车筐里。
老人站在原地，看着她骑车慢慢进村，嘴里念叨着：“真是个好闺女，早晚要远走高飞的。”
这话顺着风飘进耳朵里，赵小芝脚下蹬得更稳了。她满脑子都是功课，都是以后的日子，压根没留意，村口那条背阴的巷子里，蹲着两个闲得发慌的人。
巷子夹在两堵老土墙中间，常年晒不到太阳，墙根潮乎乎的，长了一层绿苔，泛着一股阴霉味儿。张耀祖斜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旁边的二狗凑近他，一脸讨好，正拍着马屁。
张耀祖是村支书张庆刚的儿子。
张庆刚在村里当了多年家，性子霸道，私心重，好处都先紧着自家，没少拿捏村里人。大伙心里有气，可没人敢当面说，都忍着。
有**撑腰，张耀祖从小就不务正业，书没念几年就辍了学，不下地，不干活，整天在村里晃荡，没人愿意招惹他。
“祖哥，还是你爹能耐！前儿去公社吃席，乡里干部都跟他碰杯，咱村谁能比得**家的脸面？”二狗笑着说，一脸谄媚。
张耀祖正听得得意，扬着下巴刚要接话，眼角余光扫见了路上骑车过来的人。
他一下子就僵住了。
嘴里的烟没夹住，“啪嗒”掉在泥地上，他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越走越近的赵小芝，挪不开了。
他一把推开旁边的二狗，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推个跟头。没管二狗骂骂咧咧的，他大步从巷子里窜出去，往路中间一站，把路挡了个严实。
二狗站稳了，揉了揉胳膊，立马靠在墙上看热闹，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嬉皮笑脸地喊：“祖哥，咋了这是？看入迷了？”
午后的阳光软软地落在赵小芝身上，干干净净的校服，乌黑的头发随风扬起，眉清目秀，瓷白娇嫩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
张耀祖活了十八年，见惯了村里风里来雨里去的姑娘，个个粗手大脚、嗓门洪亮，从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秀气的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站在这黄土路上，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眼神**辣的，一点都不避讳，看得人浑身发紧。
赵小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捏了车闸，车子稳稳停住。她皱了皱眉，心里膈应得慌，抬眼看着挡路的人，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点不高兴：“你挡着路干啥？”
张耀祖这才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头发上沾的草屑都掉下来了。脸上堆着点傻笑，说话磕磕巴巴的：“没、没干啥……就是、就是你长得好看，比年画上的人还俊。”
二狗在旁边笑得更欢了，扯着嗓子起哄：“那可不！这是县一中的高材生赵小芝，咱村独一份儿！祖哥，你今儿可是开眼了！”
这话听得赵小芝耳朵一下子烧红了，又羞又气。她向来脸皮薄，最见不得这种没皮没脸的起哄。脸一沉，语气硬了些：“麻烦让开，我要回家。”
挨了说，张耀祖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憨了，磨磨蹭蹭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眼睛还黏在她身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啥。
赵小芝不想跟他多废话，心里又烦又急，赶紧蹬了一下脚蹬子，攥紧车把，从旁边快速骑了过去。车轮轧着土路，沙沙地响。骑出去老远，她还觉得后背上黏糊糊的，像有目光沾在上面，甩都甩不掉，心里沉沉的，像压了块小石头。
她只当是回家路上碰见个没规矩的混混，不是什么大事。心里装着功课，装着以后的日子，觉得这点小事，绊不住自己的脚。
可她到底年纪小，书念得多，人心的弯弯绕绕，却懂得太少。
很多改变人一辈子的事，从来都不是大张旗鼓来的。往往就是这么一个平常的午后，一次没当回事的碰见，几句话，就把往后的路，悄悄给拐了弯。
风还在麦地里吹着，日头一点点往下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