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隆七年，春二月。
微风和煦，窗牖半敞，屋内传出侯夫人崔氏状似闲散的声音。
“听说你前几日陪着个女子去福安寺上香了？”
裴钰表情不动：“不是什么大事，母亲不必费心。”
“你是裴府的世子，一言一行多少人盯着，如今婚事还未定下，我如何能不费心？”
她声音绷紧了些，自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一旁的张嬷嬷见状忙打圆场。
“世子既说不是什么大事，想来也未曾把人放在心上，夫人就……”
“住口！”
崔氏却猛然拔高音量打断她的话。
她对儿子冷声道：“ 几次三番往你房中放人，你一次都不肯收用，非要沾染外头不知底细的是不是？！”
裴钰眸色微冷，正**口，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当即面色一凛，转而不甚在意道：“不过是一个玩意儿，母亲何必放在心上？”
此话一出，崔氏的气略散了些，总归没有起将那女子纳进门的心思，那就还好。
她脸色和缓下来。
裴钰站起身来：“儿子书房还有些公事，母亲若无别的话，我便先回了。”
一句话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
“你瞧瞧你瞧瞧，如今两句话都说不得了。”崔氏指着裴钰转过屏风的背影愤愤道。
“夫人何必同世子生气。”张嬷嬷重新奉上一盏茶，劝道。
“看他那倔样儿，瞧着就不是个贴心的！”
张嬷嬷给她顺着背。
“世子……只是不善言辞罢了，自回府以来，您说的话，他哪一样又没听呢？这几年来在朝中也算有所建树，能撑起侯府的门楣，夫人也该知足了。”
“大郎……若是大郎还在的话……”崔氏扶着额，面有悲色。
“夫人慎言。”
张嬷嬷提醒她，而后又在小声劝着什么，前头裴钰已拉开门走了出来。
廊下，沈楹和一名婢女低眉顺目站在一旁，并未对方才屋里的响动表现出任何惊诧，只对出来的他施礼。
“表兄。”
裴钰脚步微顿，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同时注意到婢女手中的食盒，沉声道：“母亲乏了，不必再去搅她。”
言下之意是让她把东西交给下人就回去。
“好。”沈楹答应着，转而示意青枝，青枝便将食盒递给了廊下守着的人。
待两人再转身下阶，男人早已大步迈出院门。
主仆二人一路回到听风苑，青枝觑着她的脸色，来给她解身上的斗篷。
“姑娘别放在心上，夫人说话一向是不大好听的，世子也不过顺着她的话头让她消气罢了，况且她也并不知道那日就是姑……”
“好了。”沈楹睇她一眼进了内室，青枝也自知失言，忙抿紧嘴巴跟了进去。
可没过一会儿便又忍不住凑近自家姑娘悄悄道：“可眼见世子心里还是有姑**，不让咱们进去，是怕姑娘触了夫人的霉头呢。”
沈楹只是站在铜盆前净手，他心里有没有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裴府若是再待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这并非夸张之言，而是沈楹上一世的亲身经历。
没错，她重生了，重生回了自己死的前一年。
上辈子，她在宴席上饮了鸩酒，死在了长隆八年的春日。
她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她的酒中下了毒，可不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谁，祸根都只有一个，裴钰。
准确来说是她同裴钰见不得光的关系。
其实她早在来京城前便见过裴钰一面了。
那是七八年前，家里的生意还没有现在这么大。
父亲刚刚去世，母亲打理着一个小摊，她也也得干活补贴家用，因而常常进山去采菌子。
便是在一次进山途中路遇暴雨，不慎滑倒摔伤了腿，她疼得动不了，以为只能在山中等死了。
没想到她命不该绝，有个俊美少年恰在此处路过救下了她，还一路将她背到了山洞里管吃管住，等到雨停后还将她送下了山。
一直到要分别的时候，沈楹道谢，问他的名字，一身白衣的少年笑得温和——裴钰，他说他叫裴钰。
她在心底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料想两人这辈子恐怕再难相见，可谁成想，一晃几年过去，沈楹踏入侯府，一抬眼便看到了他。
男人照旧一袭白衣，笑起来如清风朗月：“沈家妹妹，是吧？”
他早已不记得七八年前那场暴雨，也不记得自己救过的狼狈姑娘，沈楹自然也识趣地没提。
她是寄人篱下的远房亲戚，而他是堂堂侯府世子。
沈楹自然不敢妄自攀扯，只安分做着侯府表姑娘，将那点少年时的心动按进心底。
她偶尔会见到他，他会在她被其他贵女刁难时不动声色解围，沈楹也曾在他伤心难过时递给他过几枝杏花。
可也仅此而已，那场雨夜相救，从来都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的梦。
几年的光阴流水一样淌过，二人一直维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
直到……半年前，她撞见被下了药的裴钰。
一开始，她只是看他步伐凌乱身边又无人便跟了上去，可他却反手一把将她拽入了房内。
药物冲得他浑身发烫，眼神也失了平日的清明，只抓着她不肯放，滚烫的呼吸蹭在她耳后颈侧，烧得她整个人都僵住。
沈楹一时愣在原地。
男人便当她不愿，欲要伸手开门：“不愿意，便出去……”
“不，”沈楹却一把握住他的手：“我……愿意。”
那天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本该点到即止的关系偏生越了界。
裴钰在清醒后说会对她负责娶她为妻，沈楹心里是愿意的，他说让她等，她也就这样做了他见不得光的女人。
可如今，她只会失笑当年的自己异想天开，堂堂裴府的世子，怎会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户女？
当时受裴钰搭救时，沈楹只觉得他是天上月，瑶池仙，她在这个男人身上加诸了所有美好的想象，觉得他是有匪君子。
可是她忘了，一个会随手搭救路人的人。
并不意味他会抛却前程，抛却家族，抛却世俗的一切来同她在一起，她亦无权要求他这么做。
前世，还是她执念太深了。
她只恼自己重生回来的时间还是有些晚了。
两人已经有了关系不说，前些日子未曾重生的她还非磨着要裴钰陪自己去福安寺上香，结果好巧不巧就被相熟的人看见了。
幸好那人只是瞧见一个身穿孔雀蓝斗篷的女子同裴钰上了一辆马车，并未看清她的脸庞。
但没过几日，一则一向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裴大侍郎其实暗地里金屋藏娇的消息还是传遍整个京城。
沈楹在重生回来摸清状况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那件孔雀蓝的斗篷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