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碑点名，我从棺中醒来------------------------------------------，一夜未停。，停着七口棺材。，只有第七口没有盖死。棺木是新打的，却没有新木香，反倒透着一股纸灰烧尽后的冷味。棺盖上贴着一张无名纸符，符纸被雨气浸软，墨迹糊成一团，像有人把死者的名字硬生生抹去了。，第七口棺里忽然响了一声。。。，老棺匠还在磨一枚棺钉。棺钉又细又长，磨一下，雨声就轻一分。：“师父，那口棺不是说不能见光吗？”。“死人不会敲门。”。。，前堂墙上的通缉画像都震了一下。最里侧一张被灰布盖着的画像无风自起，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会敲门的，通常比死人麻烦。”
棺盖从里面缓缓推开。
棺中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黑发散在肩头，旧衣被灰烬染得看不出本色。他脸色苍白，唇边没有死人该有的青气，胸口却没有正常人的起伏。
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指缝里夹着一小片裂开的黑石。
黑石像碑。
碑面被烧穿了一角，只剩两个残字：
沉渊。
少年睁开眼。
那一瞬，后院所有雨珠都停在半空。
他先看天，再看雨，最后看向老棺匠。
“现在是哪一年？”
声音很哑，像三百年没有说过话。
墨安嘴唇哆嗦：“大、大玄历三十七年。”
少年皱眉。
“大玄？”
这个国号，他没听过。
他记得自己闭眼之前，天下还叫天衡。巡天司镇守天缺，九部各掌一方，长明灯绵延边境三万六千里，昼夜不熄。
那时神还没有坐进庙里。
史官还敢把战死者的名字写入册中。
他也记得最后一夜。
天缺大开，黑潮压城。有人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少君，借你的命，平天下人心。”
那声音很熟。
熟到他在无昼狱里听了三百年，都不愿承认是谁。
少年慢慢坐起。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
他低头，看见心口处有九道灯痕。八道已经熄灭，像八条被挖空的伤口，只剩最后一道微弱得近乎透明。
老棺匠走入雨中。
“按外面的历法，你睡了三十年。”
少年看着他。
老棺匠一字一句道：“按无昼狱的历法，你睡了三百年。”
无昼狱。
这三个字像一枚生锈棺钉，钉进少年脑海。
他想起没有白天的牢，想起墙上被烧掉的名字，想起很多人跪在黑暗里，一遍遍问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没有人回答。
因为有些罪名不是写给犯人看的。
是写给活人看的。
少年垂眼，指尖碰到那片裂碑。
灰白火光微微一跳。
老棺匠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碑。”
少年抬眼。
老棺匠沉声道：“碰了，你就再也装不成死人。”
话音刚落，前堂那张被灰布遮住的通缉画像掉了下来。
灰布滑落。
画像摊在雨水里。
画中人穿黑衣，执旧令，眉眼与棺中少年有七分相似。画像额心被朱砂写了一个刺目的“罪”字。
画像下方，有一行神庭朱批：
灭世罪首，陆氏余孽。
名讳焚缺，见者即报。
墨安盯着画像，脸色越来越白。
他明明看见了字，却读不出那个名字。那一处墨迹像活的一样，在他眼前扭动、塌陷、重写。
少年看着画像。
“陆氏余孽？”
他声音很轻。
“我姓陆？”
老棺匠没有回答。
棺中裂碑却亮了起来。
碑面上原本只剩“沉渊”二字，被烧穿的前半截忽然浮出一笔灰痕。那灰痕像死灰复燃，先是一横，再是一竖，最后慢慢拼成一个字。
陆。
陆沉渊。
三个字完整出现的刹那，整座边城响起了钟声。
不是正响。
是倒响。
城东玄曜神庙里，守庙人跪在供桌前，惊恐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神像。
那尊光明护世神像原本眉目慈悲，此刻眼角却裂开一道细缝。
血从神像眼中流了下来。
第一滴血落在香灰里。
第二滴血落在供奉名册上。
名册最末，一行空白处自己浮出墨字：
陆沉渊。
守庙人惨叫着扑过去，想把那三个字擦掉。
可他刚伸手，名册上的字便又变了。
先是“陆沉渊”。
再是“罪人陆沉渊”。
最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审定，变成：
灭世罪人陆沉渊，重现边城。
神像口中吐出金色法旨。
法旨悬空，火字森严：
见者报神庭。
藏者，同罪。
记其名者，同罪。
棺铺后院，墨安猛地捂住耳朵。
“谁在写字？”
他跪在泥水里，瞳孔发散，额角浮出一缕黑线。
“师父，有人在我脑子里写字！”
陆沉渊低头看他。
墨安只是一个凡人。
他没有修过神道，没有入过书院，甚至连开脉都不算。
可只因为看见了陆沉渊的名字，他正在忘记自己是谁。
陆沉渊掌中的裂碑灰火暴涨。
碑面浮出第二行字：
记你名者，先失其名。
老棺匠脸色骤变。
“神庭法旨已经落了。”
陆沉渊抬头。
雨夜尽头，城东金光冲天。
一队神庙巡卫踏雨而来，甲叶上的玄曜符纹亮得刺眼。
领头巡卫高举法旨，声音传遍半城：
“灭世罪人陆沉渊，重现边城。”
“凡藏匿者，满门同罪。”
墨安额角黑线已经爬到眼尾。
他抓着陆沉渊的袖子，声音发抖：“陆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陆沉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握住那块裂碑。
灰白烬火从他掌心燃起。
棺铺前堂所有通缉画像同时烧成灰。
陆沉渊在火光中站起，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完整名字。
三百年前，巡天司天灯部少君。
陆沉渊。
而现在，整个边城都在奉神庭之命，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