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过明天就是庆幸------------------------------------------：司马衷、司马玮、司马乂、嵇绍大晋太康十六年，夏洛阳洛水畔，举目波光粼粼，驻足碧草青青。一片盛夏晚景。风起于萍末，带起连片蛙鸣，此起彼伏。，他此时年方十六，身姿挺拔如，容貌俊朗。只是眉目间，偶尔凝着一副痴傻神情，少了点少年人的清亮锐气。，指尖缓缓所指，是一只跳上岸的青蛙。少年口中喃喃自语，一句呆气十足的话，只有他自己听到：“青蛙，你、你为何叫？……是为官家？还是为私家？”，离那青蛙只剩分毫，一丝兴奋，悄然而生。，一阵莎莎声，带着风声，从身侧突至而来。，猛地窜出草丛，慌不择路地奔向远处。，一支利箭疾射而来，没有瞄准奔逃的野兔，反倒是射向，那只静坐的青蛙。箭镞深深扎进泥地，将蛙身死死贯穿。，戛然而止。，缓缓收回手，转头望去。、长沙王司马乂并肩走来。，身形高大，眉目锋利，一身劲装透着杀伐之气，身侧牵着一条通体纯黑、身形精瘦的猎犬。
犬只四肢矫健，吐着舌头，眼神凶悍。
司马衷看着泥地里，已然是奄奄一息的青蛙，脸色微微涨红，带着几分真切的怒意，开口道：
“二弟，你怎、怎下手这、这样**？
射、**了我的蛙，我还未分、分清它、它……是为官鸣，还、还是为私鸣。”
司马玮眉峰一挑，语气冷硬，满是不屑地说：“我管它为官为私，挡我的路，就得死。今日死的是蛙，明日再有人挡路，便不是蛙了。”
司马乂站在一旁，神色沉静，闻言轻笑说：“二哥杀伐果断，莫要吓坏了这位傻子，说些旁的便是。”
他抬眼望向悠悠洛水，语气开始淡了几分：
“今日临着洛水，倒想起曹子建的《洛神赋》，昔日洛水之畔，曹家兄弟的旧事，倒也值得玩味。”
司马玮冷哼一声，满是鄙夷地说：
“《洛神赋》？不过是虚妄，曹家那些旧事，无非是曹丕顶了早逝的曹昂，占了储位。
这曹丕有啥？
论勇武，他不如二弟黄须儿曹彰；
论文采，又岂能比肩才高八斗的曹植？
痴有痴福而已，这等事，有何趣味？”
“不错，”司马乂接话，声音微冷，“他们是煮豆燃豆萁。只是这出戏，如今该倒过来演，究竟是萁烧豆，还是豆烧萁，且看便是。”
司马衷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似乎全然听不懂二人所言，只是呆呆站着。
忽然眼睛一亮，抬手将手中攥着的木盘狠狠抛了出去。
司马玮身边的黑犬本就骄横霸道，见有物件落地，立刻挣脱绳索，疯一般冲上前去追逐、抢夺。
不等它碰到木盘，刺斜里骤然窜出五只雪白的雪地犬，身形迅捷如电，瞬间将黑犬围在中间，张口便撕咬起来。
一黑五白，六只犬只瞬间扭打在一起，犬吠声、撕咬声刺耳。
那黑犬虽凶猛，却寡不敌众，不过片刻，便被撕咬得遍体鳞伤，身上的黑毛沾满血污，节节败退。
一只雪地细犬瞅准空隙，猛地扑上，一口狠狠咬住它的咽喉，黑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四肢剧烈抽搐，再无反抗之力。
“住手！”
司马玮目眦欲裂，厉声大喝，气得浑身发抖，朝着司马衷冲去，一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他指着司马衷，咬牙切齿吼道：
“这是父皇赏我的古犬种韩卢，名唤阿卢！你这几只杂犬，竟敢伤它！”
司马衷摆出弱者的示强，梗着脖子模仿司马玮的口吻，回怼道：
“这、这些是母后留、留给我的极北犬种雪地犬！你那只杂犬，竟敢抢它的木盘？
我、我管它韩卢火炉，挡、挡我的路，就得死。今日死的是犬，明、明日再有人挡路，便不、不是犬了。”
司马玮气得要弯弓搭箭，瞄着司马衷。
司马乂急忙拉住。
司马玮愤愤掷下一句：“我的阿卢若是明日不活，你明日必死！”
司马乂连忙上前，伸手拦住暴怒的司马玮，低声劝道：“二哥何必动怒，与他一个傻子计较呢？
他历经三次大丧，十分人智早已去了九分：
**太后（张**）薨逝，他知晓了杀婢灭口的旧事，吓掉两分人智；
文明皇后（王元姬）崩逝，他又听闻兄弟阋墙的忠告，又去两分；
他生母武元皇后杨艳离世，虽说留给他这五只雪地犬，却收走他最后的五分人智。
今只剩一分，与他计较，平白辱了身份。”
顿了顿，司马乂又道，语气里满是嘲讽：
“***留给他三件事，桩桩都是难题，凭他这一分心智，哪一件都处理不了，对他而言，皆是地狱般的折磨。
二哥且看着便是，日后有的是笑话看，不必此刻与他冲突。”
说罢，司马乂不由分说，将怒火中烧的司马玮，强行拉走。只留下司马衷与五只雪白的雪地细犬，立在河边。
司马玮怀里的那只黑犬，像是奄奄一息，血腥味混着犬的涎水，散在风中。
司马衷呆呆站着，看着五只雪地细犬，已悉数回到自己身边，神色依旧木讷，方才的怒意虽已散去，但剩下一片茫然。
不多时，一名内侍匆匆跑来，躬身向司马衷行礼：“殿下，嵇中侍大人正在府中等您，四处寻不见。”
司马衷闻言，点了点头，带着五只雪地细犬，跟着内侍缓缓离去。
大皇子潜邸
一路无话，脚步迟缓，全然没有方才与司马玮对峙时的半分执拗。
回到府中，嵇绍正立在廊下，身着素色长衫，神色沉静，见司马衷进来，眼底掠过一丝悲悯，随即又归于平淡。
司马衷走到他面前，垂着头，不知言语。
嵇绍郑重其事地说：
“武元皇后临终前，留有三件遗命，今日我尽数告知于你。
其一，认皇后远房堂妹杨芷为母，日后需以孝道待之；
其二，皇后生前已恳请陛下，立你为太子，此事祸福难预，你且慎之；
其三，皇后为你定下婚事，迎娶太宰贾充之女贾南风为妻。”
司马衷猛地抬头，原本呆滞的眼神里，泛起几分抗拒，结结巴巴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
“我……我不娶贾家女。听闻贾家女……又黑又丑，又淫又毒又妒，我……我绝不娶她。”
他话音刚落，又一名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禀报道：
“殿下！不好了！楚王殿下的韩卢犬阿卢……方才已经断气了！”
司马衷听了，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五只雪地犬，伸手想要护住它们，脚尖前伸，眼中满是呵护。
嵇绍看着他这般模样，眼神骤然变冷，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望着司马衷，声音低沉，字字如刀，直直扎进他心里：
“事到如今，你还在想着娶与不娶？还在顾着几只犬？”
风从廊下吹过，卷起地上的碎叶，一片寂静之中，嵇绍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无尽的冷意，决绝地说道：
“你能活过明天，已然是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