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躯地

残躯地

万里洲 著 悬疑推理 2026-07-12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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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弦声,裴弦声 主角
fanqie 来源
小说叫做《残躯地》是万里洲的小说。内容精选:金鸟------------------------------------------,云港市。,常年灰蒙蒙的,海雾和烟尘勾肩搭背,谁也分不清谁。柿子树上挂着的霓虹灯在湿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外地人觉得这景致挺仙,本地人只想说:仙个屁,几十年看下来,也就那样。——老工业区锈得叮当响,新区那边玻璃幕墙倒是亮得能当镜子照,可惜照出来的全是加班到秃头的社畜。“唉,一天天屋里吸烟,出门还得吸着烟。哎呀...

精彩试读

金鸟------------------------------------------,云港市。,常年灰蒙蒙的,海雾和烟尘勾肩搭背,谁也分不清谁。柿子树上挂着的霓虹灯在湿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外地人觉得这景致挺仙,本地人只想说:仙个屁,几十年看下来,也就那样。——老工业区锈得叮当响,新区那边玻璃幕墙倒是亮得能当镜子照,可惜照出来的全是加班到秃头的社畜。“唉,一天天屋里吸烟,出门还得**烟。哎呀小灶呀,你可莫说啦,我家那个不着家的,天天往什么科技园跑,有啥好的嘛!就是,不就是些魔术嘛!”,磕着瓜子,嘴里吐出的怨气比云港的烟尘还重。瓜子皮落在地上弹起来,溅起一小撮灰,像是在给她们的话做注脚。,云港也不算差。一线大城市,重工业扛把子,外地人挤破头想进来。他们大概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从村里爬出来,兜兜转转到了大城市,那必然是砖明瓦亮,连烟尘都带着仙气儿。年轻人百般劝家里人搬来享福,但总有些“顽固”的老一辈死守着破败的国营厂区不肯走,仿佛那锈迹斑斑的大门上还贴着当年的光荣榜。,自然有它的独门秘籍。——。,但前几年那可是风风光光的大场子。人山人海,一票难求。买着票的扬着票根嘻嘻哈哈往里走,买不着的只能站在外面咬手指,隔着红丝绒幕布竖起耳朵,拼命捕捉里面传来的笑闹声——那姿势,活像一群偷听邻居墙角的八卦大妈。“呸!”有人气得摔东西,“票老早就准备买了嘛!哪个孙子抢了?有点臭钱就内定,有啥了不起的嘛!”,冲着空气骂得起劲,仿佛空气里真站着一个欠他八百块钱的“孙子”,“还绯红夜莺,绯红个鸟!迟早有一天让你黄!”,马戏团里爆发出一阵狂潮般的叫好声。小丑大概在表演喷火,尖叫声喝彩声乌泱泱地涌出来,隐约还传来团长那带着谄媚的声音:“哎!谢谢大家啊!多来捧场!感激不尽!咱互相祝贺!祝我们的马戏团红红火火……”
有人瞥了一眼骂街的那位。
那人脸上挂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八度:“红红火火!什么破烂!有票不让买,有座不让坐!给平民老百姓啥子好处嘛……我让你没有红!只有火!一把火烧了完咧!”
然后一甩脸,拖着鞋走了,鞋底在地上磨出“嗤啦嗤啦”的声响,像一只受了气的**。
这位老哥大概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气话,后来真***应验了。
火爆一时的绯红夜莺马戏团,几年后真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幕布缠上火舌,被铁链拴着的动物受了惊,拼命挣扎嘶吼,没人来放它们。猛兽的吼声和人的尖叫声搅在一起,那场面,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电视台连播了好几个月的火灾新闻,到头来连个起火原因都没说清楚,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了,比某些明星的公关**还敷衍。
人们只能在新闻画面里看到马戏团烧完后剩下的钢筋骨架,像一具巨大的动物骸骨杵在那儿,风一吹,仿佛还能听到它嘎吱嘎吱地喊疼。
后来几年,云港人偶尔会提起这事儿,但也只是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命自有定数嘛,”他们说,“谁知道能撑多久呢。隔壁老王家的婚宴不也只撑了三个月?”
再后来,大家渐渐把这茬忘了,甚至有人在马戏团废墟上建了个新游乐场,取了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永不落幕游乐园。
永不落幕。
这名儿取得挺有野心,可惜生意并不比落幕好多少。大概是走了绯红夜莺的老路——只伺候有钱人,票价贵得离谱,一张门票能顶普通上班族半个月的饭钱,还不管饱。一年下来,除了稀稀拉拉几个来打卡拍照的小姐姐,这游乐园简直比殡仪馆还冷清——至少殡仪馆还有哭丧的人气儿。
现在十一月了,草枯叶败。永不落幕游乐园像块没人要的破石头,孤零零地被扔在那儿,连流浪狗都嫌。
雨水打在游乐园的镀金大拱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敲一面破锣。一个穿雨衣的人踩着积水走来,靴底碾碎了几片干树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整个游乐园里最清脆的响动。
他的脚步很轻,但路边的流浪狗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然后夹着尾巴就溜了——比见了**还快。狗这种东西,向来欺软怕硬,能让狗主动让路的,不是狠人就是身上有奇怪的味儿。
那是个高个男人,穿了一件明**的风衣。在游乐园花花绿绿、褪色斑驳的**里,这颜色扎眼得很,像是有人拿荧光笔在一张旧报纸上画了一道。但又莫名地和谐,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出现在这儿——像个从异世界穿越来的外卖员,只是手里没拎着外卖。
他的脸藏在竖起的衣领和压低的帽檐下面,只露出下巴和一抿嘴唇。这造型,搁美剧里就是雨夜**的标配。不过这位“**”只露出了下半张脸,下颌线倒是挺好看,像个被通缉的男模特。双手随意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看起来有点冷——也可能是紧张,毕竟穿这么亮黄的衣服,想不引人注目都难。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目标明确,两旁商铺里嗑瓜子的人们纷纷侧目,用好奇又狐疑的眼神打量他,那表情像是在说:“这谁啊?欠我钱吗?”
几乎是他从拐角转出来的瞬间,叶止风停。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超能力——纯粹是这破地方的天气本来就喜怒无常。
游乐场对面有家杂货店,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快没电的萤火虫。老板娘正嗑着瓜子看晚间新闻,门铃一响,她抬头瞥了一眼,并不惊讶。
在这地方开店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见过。穿明**风衣的雨衣男?也就那样吧。上个月还有个穿婚纱的老头来买打火机呢。
店里的灯光昏黄黯淡,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加老木头的味道,闻着像进了爷爷奶奶家的阁楼。老板**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认识你但我不确定你记不记得我认识你”的微妙语气:“今天怎么这个点来这儿?”
电视里晚间娱乐新闻正播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据悉,苍梧交响乐团首席钢琴师裴弦声已连续缺席三场巡演,乐团方暂未回应……”
裴弦声没接话。雨水顺着雨衣帽檐滴在柜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朵歪歪扭扭的云。他走到柜台前,把一张卡片放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动作挺平淡,但声音里透着倦意和那么一点着急——那种你赶末班车却发现钱包没带的着急。
“见过这个人吗?”
卡片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受潮的薯片。上面是个男人的黑白照片,轮廓硬朗,眉骨高耸,鼻梁笔直。黑白照片看着有点形销骨立的味道,但即便这样,也能看出这人长得相当不赖——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你一眼就能揪出来、然后多看两眼的类型。
老板**手指抖了一下。
瓜子掉了。
“您……来了一次了,还找他啊?”
裴弦声苦笑一声,没回答。那苦笑里藏着的东西,比夜里海雾还浓。
老板**目光从卡片上移到他脸上,然后转到右耳——那儿戴着一个蛇形助听器。银色的,盘在耳朵上,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挺好看的,如果不仔细想它为什么在那儿的话。
顺便说一句,这位穿明**风衣、大晚上跑来破游乐场找人的怪人,就是电视里说的那位“连续缺席三场巡演”的首席钢琴师。
苍梧乐团首席钢琴家,裴弦声。媒体管他叫“泥沼中涅槃的钢琴师”——这称号听着就疼,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还顺便做了个spa。
十五年前那场马戏团大火,他是唯一跑出来的。代价是右耳彻底废了,只能靠助听器过日子。
但这丝毫不耽误他写出一首又一首神作,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那首被乐评人称为“用琴键解剖心脏的手术”的——《火吻回旋曲》第二乐章。
歌词是这样的:
“当琴弦烧成荆棘,当指骨凝作冰,
我仍在废墟里弹奏,这首永无终章的回旋曲。
他们说,钢琴师的宿命是遗忘,
可我的记忆,是锈蚀的弦,是焚尽的谱,
是你走后——
整个世界,再无人能校准的音准。”
就这几句词,被无数有心人翻来覆去地解剖,非说里面藏着钢琴师的初恋**、失散多年的私生子、或者某个地下**的代号。
裴弦声自己都不知道他那素未谋面的初恋**在哪儿,也懒得出来解释,由着记者们像啄木鸟似的反复敲打他。
“裴先生,这首歌的歌词有什么寓意吗?”
“裴先生,这是当年马戏团大火的有感而发吗?”
“裴先生,大家都觉得这算您为数不多的情歌之一,您怎么看?”
“裴先生,您是不是失恋了?”
“裴先生,您能不能透露一下歌词里的‘你’到底是谁?”
“裴先生——”
裴弦声一想到这些,就想把那些嘴碎的记者全做成滚刀肉——那种切什么都好使的滚刀肉——挂在厨房里,让他每天切菜的时候都能看到。
还有更过分的,拐弯抹角想从他嘴里撬出点当年火灾的细节,好用来在第二天的头条上打个大噱头,再配个令人浮想联翩的标题,比如《钢琴天才火场惊魂夜!他亲口说出这三个字……》之类的。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是《火吻回旋曲》的发布会。
发布会现场的水晶吊灯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疼。他不得不微微偏头避开直射的光线,那姿势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人生,实际上是在躲灯。当第五个记者站起来时,他不动声色地把矿泉水瓶往左挪了一点——正好挡住桌面上跳动的投影仪红光。这招是他经纪人教的,叫什么“物理防御法”。
“关于十五年前,绯红夜莺马戏团的那场大火,”一个女记者涂着枫叶红的指甲叩了叩话筒,那声音像是啄木鸟在敲树干,“听说您当时就在现场?”
裴弦声很想直接怼一句“关你屁事”,可惜不能。
那场火灾早没人去追究真相了,此刻那些关心都只是裹着糖衣的木乃伊——外面缠得漂漂亮亮,里头早烂透了。他站在高台上,稍有不慎就会被无数双手拽下来,被所谓的正义踩得渣都不剩。这道理他十五岁就懂了,比同龄人早了至少十年。
发布会场挤满了人,热得要命。空调出风口簌簌响着,像一台快报废的老爷车。他闻到了焦油味——不是真的焦油,是幻觉。幻觉里的浓烟顺着脊椎往上爬,右耳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你是谁”。
“太远了,”裴弦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我只记得消防车的警笛声。”
记者们发出心照不宣的轻笑。那笑声里有种“我们都懂,你继续编”的意思。鎏金厅的香薰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像有人打了个响指。记者们不满地躲开,嘴里嘟囔着“什么破蜡烛”,都没注意到裴弦声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他缩的那一下,幅度不大,但如果有谁盯着他看,一定能发现——他的后背离椅背拉开一点距离。
“据说您后来再没碰过明火?”
斜刺里递来的问题像把小刀,又快又准。
裴弦声的指腹狠狠碾过桌下的大腿,疼痛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他从记忆的泥潭里拽了出来。他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练了无数次,专业程度堪比空姐:“现代科技很便利,”他朝记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凡人不懂了吧”的调子,“比如电磁炉。”
人群笑起来,觉得这人还挺风趣。有人甚至鼓了两下掌。
裴弦声心想:笑吧,笑完了赶紧下一个问题。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记者突然掏出镀金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薄荷烟。火苗蹿起来的刹那——那火苗不大,也就两厘米高——裴弦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一下。但这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重。
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的心理建设,在生理本能面前溃不成军。这感觉就像你准备了三十页PPT去谈客户,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把你问懵了。
那短短零点几秒里,他看见自己缩在浴室角落,花洒喷出的冷水浇在滚烫的皮肤上;看见心理医生举着蜡烛逼近时打翻的诊疗记录,病历散了一地,像雪片;看见每个失眠的深夜,幻觉里的人影出现在眼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能具体描述下火场温度吗?”
打火机“啪”地合上,记者的烟头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萤火虫。
裴弦声的内衬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那感觉糟透了。他盯着那人指间的火星,那点火光在昏暗的会场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他突然想起那天四散奔逃的人群,溃不成声的嘶吼,被火焰烧得发烫的铁笼子,还有——算了,不能再想了。
“温度啊……”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手腕上的脉搏突突直跳,像是在敲鼓,“就像有人把你的记忆抽出来,一帧一帧放在酒精灯上烤。”
这话说得挺文艺的,但他是认真的。
鎏金厅陷入诡异的寂静。那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钟,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大厅四个角的应急灯突然闪烁红光,那种红不是普通的红,是火警的那种红。裴弦声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尖得像猫被踩了尾巴。所有人都看见首席钢琴师苍白的指节按在桌子上,指节泛白,仿佛那桌子随时会迸出火星——或者他已经把它当成了逃生门的把手。
“今天就到这里。”经纪人箭步冲上台,那速度堪比短跑运动员,“裴先生需要——”
“没事。”
他抬手制止,动作干脆得像在指挥乐队。幻觉里的火舌正**着他的视网膜,像一群饿狼,但这次他看清了——
不过是红光而已,裴弦声想。这世上的光多了去了,红灯也是光,警报器的光也是光,不一定都是火焰。他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念咒语。
“放心吧,各位。”裴弦声重新坐下,勾起一个真正的微笑——不是职业假笑,是真的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的那种笑。他的指尖划过桌上那支电子蜡烛,那玩意儿是主办方特意为他准备的,因为他们知道他对明火过敏——不是医学上的过敏,是心理上的,但也差不多。
“去年巡演到霖江,酒店送了香薰火柴做伴手礼。”
他当着所有镜头的面打开火柴盒,手指夹起一根“火柴”。那动作行云流水,像他弹琴时的指法——优雅、精准、带着一种“看好了啊各位”的表演欲。
“滋——”
电子模拟的燃烧声响起,投影出的火苗在他指间跳动,橘红色的,还挺逼真。记者们发出赞叹的抽气声,有人甚至“哇”了一声,像是看到了魔术表演。没人发现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刚跑完八百米;也没人发现他的心脏正以逃生通道警报器的频率狂跳——咚咚咚咚咚,比摇滚乐的鼓点还密集。
“大家看,”他将虚拟火焰贴近脸颊,那火苗投影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暖色的光,“科技连恐惧都能伪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鎏金厅掌声雷动。
裴弦声的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破了,大概是刚才那零点几秒里的事。他把血咽了下去,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后来****的配图里,人们都在讨论他**电子火焰时的游刃有余,说他“从容淡定气场全开”。只有经纪人知道真相——裴弦声冲进洗手间吐了半个小时,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直到晚上连一丝灯光都没有的时候才出来。洗手间的灯是他亲手关的,因为他需要黑暗。
所以现在,面对老板娘疑惑的目光,他只能败下阵来。
“您……还找他啊?”老板娘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的小心翼翼,“您上个月已经问过一遍了……”
合着大人物也贵人多忘事?上个月才来过,这个月就忘了?
裴弦声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种你明明忘了某件事但被当众戳穿时的尴尬。他不太自然地开口:“试试找啊。”
首**人物倒是没有架子,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我也不确定我在说什么”的飘忽:“我来过吗?忘记了……”
真怪。
自从马戏团大火把那个人带走了,裴弦声的生活就像掉进了《恐怖游轮》的片场——当然,这片场没有导演喊卡。他总是忘记自己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手机备忘录里记满了“今天吃了什么明天要去哪里这个***我见过吗”之类的废话。还经常幻听、幻视、做噩梦,每次从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胸口。
唯一不会忘的,就是他写的那些曲子。谱子上的每一个音符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每一次做梦,都像时间在倒流、翻转,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影子。那个穿着破戏服、画着夸张油彩、站在舞台中央弯腰谢幕的人。
“我只是试试找找,”裴弦声拉下雨衣**,迎着老板娘狐疑的眼神,面不改色地说。他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没睡醒的猫。
只是试试。试试能不能找到他。
哪怕一缕衣服、一根头发、一块碎骨,都行。断了他的念想,断了那场大火之后每一个夜晚的午夜梦回。十五年了,他太累了。
“真对不起……”老板娘抱歉地说,手指不自觉地**瓜子壳,“真没有见过他。而且……”
她吞了吞口水,最终没说出那个大家都知道的报道。
贵人多忘事,实锤了。老板娘心里暗想,记者不是都说了嘛,马戏团大火,演员全部殒命?这位大钢琴家是不是脑子也被烟熏坏了?
“……而且,现在找他,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老板娘吞吞吐吐地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裴弦声的眼神变了一下。就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按了个暂停键。
过了大概几秒钟——也可能是半分钟,老板娘没注意——裴弦声低低地回了一句:“不……”
有意义的。怎么会没有意义。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了。
他道了声谢,声音轻得像叹息。重新扣上兜帽,转身走进雨里,雨衣的下摆在风中甩了一下,像一条鱼的尾巴。他消失在人流中,明**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被灰蒙蒙的雨幕吞没了。
老板娘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瓜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怪人。”她嘟囔了一句,重新打开电视。
电视里还在播那条新闻:“苍梧交响乐团首席钢琴师裴弦声已连续缺席三场巡演,乐团方表示……”
老板娘换了个台,看起了购物频道。
窗外,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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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
一个八岁的孩子被送到马戏团打杂。
说是“送”,其实就是扔。爹妈不要了,亲戚不收了,孤儿院嫌挤了,最后被一个自称“马戏团星探”的油腻中年人拎到了这里,换了两条烟和一箱啤酒。
马戏团生意火爆,全场挤满观众的时候,那小孩就在幕布后面干各种杂活——给笼子上锁、清理垃圾、把烧过的铁圈复位、把搭舞台的木头箱子摞起来。最杂最累的活儿全是他的,比全职保姆还累,还没有五险一金。因为他是被“送”来的,爹妈都不知去向,团长完全可以以“给你一口饭吃”为理由,把他的时间和精力压榨得一干二净。
这种情况在团长偶然发现他会弹钢琴之后,变得更糟了——就像是本来已经在下水道里爬了,结果被人一脚踩进了更深的地方。
马戏团只有一架钢琴。跟光鲜亮丽的外表不同,内部乱得一团糟,琴键泛黄,有些键按下去就不弹起来了,像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小孩。要不是这孩子一天到晚陀螺似的在各种道具之间穿梭,把琴擦得能当镜子照,谁来马戏团都得先皱五分钟眉头。
在马戏团那顶巨大的、终年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帐篷底下,那男孩像一只困在荆棘丛里的小鹿——还是只很忙的小鹿。每天天不亮就被推搡到那架破钢琴前,手指机械地在泛黄的琴键上蹦跶,一弹就是十几个小时,直到夜色浓得像墨,把他瘦小的影子完全吞没。他的手指磨出了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灰,小小年纪就有了老钢琴家的职业病。
起初,钢琴是他黑暗里的一小束光。带他逃离这个逼仄痛苦的地方,飞向想象中的自由天地——那想象里的天空是蓝的,空气是甜的,没有马粪味。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没完没了的练习、监工的责骂和巴掌,让这点光也灭了。琴声里不再有快乐,只剩下麻木,像一台只会重复播放同一首曲子的八音盒,发条快断了。
马戏团里还有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小丑。
他总是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宽大衣服,补丁的颜色还不一样,红一块绿一块的,远看像一只花哨的拖把。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在观众席间卖力表演,翻跟头、抛球、喷火,换来的却只是稀疏的笑声和冷漠的眼神——观众们更想看的是狮子跳火圈,不是一个小丑在那里卖惨。他的孤独,像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又长又深,而且永远追不上他。
那天表演结束,人都**了。团长为了省电断了闸,马戏团空空荡荡,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根开派对。谁曾想小丑没走,误打误撞打开了那孩子练琴的旧包间。
门拖着长音被推开,“吱呀——”一声,像猫头鹰在叫。八岁孩子的手指猛地一颤,抬起头,满眼惊愕——那表情像是半夜起床喝水发现厨房里站着一个陌生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天天擦肩而过却从没说过话的陌生人——脸上的油彩画得那叫一个惊悚:一道从额头斜劈到脸颊的鲜红伤痕,看着跟刚被刀割开似的,还在灯光下反光;嘴唇被拉长扭曲,青紫交加,活像中了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还有那头杂草般的绿头发,根根竖起,像个被电过的刺猬。
八岁的裴弦声当时想的是:这也太敬业了吧,下班了还不卸妆?
也许是怕他害怕——毕竟一个成年人半夜出现在小孩子面前,脸上还画得跟鬼似的,放哪个年代都吓人——小丑愣了一下,走进了包间旁边的水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油彩已经洗干净了。
令人惊讶的是,那狰狞颜色底下,是一张跟外表完全不搭的脸——线条硬朗,眉骨高耸,眉斜入鬓,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仔细一看,居然还是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眼神里的东西,像是活了四五十年。
那是裴弦声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张脸。
还有那双眼睛。
像是暮色漫过屋檐时,有星光提前亮了起来。那双墨黑色的瞳孔仿佛把夜色揉碎了又淬炼了千年,透出一种冷铁淬火般的幽光,凝固在他眉骨投下的阴影里。说人话就是——这人的眼睛好看得不像话,但冷得要命,像两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黑曜石。
八岁的裴弦声没敢直视他的眼睛,于是没看到他眼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意——那股冷意比冬天的西北风还刺骨。他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为什么要涂那么厚的颜料?”
小丑怔了一下。
“他们不应该这么涂你。”男孩没多想,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八岁的孩子嘛,还不懂什么叫“委婉”。
“呵。”小丑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凉,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他蹲下身,看了看男孩胸前破旧的牌子——那是团里发的“工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裴弦声”三个字,旁边还贴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小孩笑得很傻。
“在这儿干活儿的都是最没价值的,”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自己都不信的报告,“包括人,包括动物。”
裴弦声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那双眼睛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像一潭死水。那平静底下,有压了很久的东西在涌动——愤怒、悲伤、绝望,像岩浆。偶尔有一丝忧伤从眼底渗出来,像一缕烟,还没等人看清,就又被他按了回去。那速度之快,仿佛刚才的忧伤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没等裴弦声回答,小丑起身走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不给他任何追问的机会。
那是第一次。
马戏团杂乱的包间是他们的**。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尘土和一点点煤油灯的气味,墙角堆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道具,像一座乱七八糟的博物馆。
那一年,裴弦声八岁,林烬炎——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大概十五岁。
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从那间乱七八糟的包间开始,缠在了一起。
像两根被扔进同一个抽屉的电线,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打了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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