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止息

弦上血------------------------------------------"读"到谱子里的情绪时，父亲把琴弦拨断了一根。，蹲在陆家老宅东厢房的青砖地上，面前摊着一卷宋代《潇湘水云》的手抄谱。父亲让他抄写第三段泛音，他握着毛笔趴了一下午，墨汁洇湿了三张纸。到黄昏时他忽然觉得指尖发烫，抬起来看，什么也没有，再低头去看谱子，那些减字符号一个一个浮起来，像是浸在浅水里**光晒着，边缘模糊，底色透亮，然后他"看见"了记谱人的手。，食指上缠着一圈旧绸布，中指第二关节微微变形，是常年按弦磨出的茧。那人坐在一盏油灯旁边抄谱，窗外在下雪，雪光映进来照在纸面上。他看见那人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一滴墨落下去洇成一个黑点。然后他又看见那人把笔搁下，走到窗边站了很久。，发现天已经全黑了，父亲站在门槛那里看他。"抄完了？""爹，记这个谱子的人，他是不是……在哭？"。父亲走过来，伸手把他面前那张被他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谱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琴桌前坐下，食指在七弦上拨了一下。那根弦应声而断，余音从窗缝里钻出去，散进院子的夜色中。"从今天起，"父亲背对着他说，"你抄谱的时候，只看弦，不要看字。"。他只知道从那天起父亲把东厢房里所有的手抄谱都锁进了樟木箱子里，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每晚睡觉前用****裹好塞进枕头底下。陆家祖上七代人攒下来的减字谱原本可以铺满三间屋子的地板，但禤明夷能摸到的，永远只有父亲亲手誊抄的副本——那些副本里父亲刻意打乱了指法顺序，故意写错几处徽位，像是往一张地图上泼了墨，让外人看了只知道这是岭南陆家的谱子，却不知道这谱子里藏着什么。，怀里抱着三个油布包裹的樟木**，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为什么要断那根弦。。那根弦是父亲唯一能说出口的警告。——包裹的油布是仓促间裹的，边角没折好，雨水正顺着缝隙往里渗。他把**往怀里又紧了紧，贴着胸口那件早已湿透的棉袍，弓着腰从码头的吊桥往岸上走。身后是维多利亚港的水面，黑沉沉的，偶尔有英**舰探照灯的余光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码头上挤满了人。有妇人抱着孩子蹲在雨棚底下哭，有年轻学生模样的男孩子拎着藤条箱四处张望，有几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聚在路灯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禤明夷经过时听见了"韶关""撤退"几个词。他没有停步，低着头往岸上走，混在人群里跟着两个挑担子的菜贩往码头出口挪。，但**十二月的夜雨又密又冷，粘在脸上像细针在扎。他棉袍底下贴身拴着三个**，最下面那个最大，长两尺余，宽一尺，厚约三寸，硌在肋骨上，每走一步都像被人往腰眼上踹一脚。但他不敢把**拿在手上——码头上军统的眼线、港英**的暗探、还有**商社的买办，谁知道哪个是哪个。三个月前广州沦陷的当夜，父亲把这三个**从地窖的砖墙夹层里取出来塞进他怀里时，只说了一句话："人活着谱就在，人死了谱也在。""那爹你呢？"
父亲没回答，转身走回厅堂里。禤明夷听见厅堂的门从里面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闷而沉，像是钉棺材。
他抱着**翻后院墙的时候，听见了琴声。是《广陵散》的杀伐之段。父亲的右手在滚拂，左手在走弦，弦音像刀锋刮过骨头——然后第二段还没弹完，琴声断了。然后是日语。然后是枪声。一声，就一声。
他没有回头。
此刻在**的夜雨里，那一声枪响又回来了，从耳朵里钻出来炸在太阳穴上。禤明夷脚下一绊，差点整个人扑倒在水地上，**擦着水泥边缘磕了一下，他听见木头碰地的闷响，整个人僵了一瞬。
"小心些呀先生！"
旁边一个挑菜担的婆子伸手扶了他一把，操着浓重的潮汕口音，目光扫过他怀里的油布包袱，没有多问，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了。
禤明夷定了一定，继续走。雨水从额发上滴下来淌进眼睛里，他眨了几下，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出了码头闸口，拐进德辅道西的骑楼下面。
骑楼里干燥些，头顶是二层楼的露台探出来遮着，雨顺着屋檐滴成一排水帘。他贴着墙根走了约莫半条街，在一间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口停下，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余光扫了扫来路。没有人跟上来。至少他看得见的范围内没有。
他站起身，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路灯，两侧是四五层高的唐楼，密密挨着，只留一线天。雨水从两楼之间的缝隙灌下来，砸在石板路上噼噼啪啪的。他摸黑走了约莫四十步，停下，在一扇包了铁皮的木门前用指关节叩了三下——慢，快，慢。
门内没有声音。
他又叩了三下，这回是两慢一快。
过了约莫十秒钟，门内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轻不重，像是从报纸后面抬了一下眼皮："今日的报纸送晚了，明日再来。"
"我订的是《大公报》和《南华日报》，"禤明夷说，"《大公报》送**的要晚一天。我等得起。"
门内安静了五秒。然后门闩抽开，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一人侧身挤进去。
郗知微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一只手扶着门沿，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帽还没拧上，指尖上沾了一小块墨渍。她穿着一件深灰的羊毛开衫，里面是件素白棉布旗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像是正写到一半被人打断的样子。
禤明夷侧身挤进门，她立刻把门关上，门闩重新落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的过道里，头顶悬挂着一盏光秃秃的灯泡，用一根旧电线拴着，灯罩是搪瓷碗改的，光线昏黄而集中，只照亮了两个人中间那一小块地。
郗知微看着禤明夷，目光从他湿透的头发开始往下扫，经过胸口那三只鼓囊囊的油布包袱，最后落到他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袖口的棉布染成了暗粉色。
"……禤公子？"
他点了点头。
她把钢笔别进开衫口袋里，转身往过道深处走，步履很快但不乱，羊毛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禤明夷跟在后面，经过一间堆满旧报纸的储物间，穿过一道低矮的门框，进入一间大概两百平方尺的厅堂。
厅堂里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堆叠着各种报纸合订本和散页杂志，中间一张宽大的木桌，桌面上摊着一份正在校对的清样，旁边搁着一把铜制的小裁纸刀、一碟浆糊、一盒铅字。桌角上压着一块玻璃镇纸，玻璃底下夹着一张泛黄的港岛地图，图上用红铅笔标了几个圈。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旁搁着一只搪瓷茶缸和一副圆框眼镜。
"报社？"禤明夷问。
"以前是。"郗知微从桌下拖出一张木凳，示意他坐下，"现在仓库。印刷机搬走了，剩下些旧纸。"
他没坐，先把怀里的三只**解下来，放在桌面上。油布已经湿透了，他用指甲挑开最上面那只的结扣，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的樟木**。木匣表面有一道新磕出来的白痕——是方才在码头上撞的那一下。
郗知微的目光落在那道白痕上，但什么也没问。她转身从书架旁边的一只铁皮柜里取出一条干毛巾和一壶热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爹的信，一个月前到的。"她说，拉过木凳坐下，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叫我用报馆的路子送你走。没说来的是几个人。"
"就我一个。"
"你家里其他人呢。"
禤明夷用干毛巾擦头发，毛巾蹭过耳廓时顿了顿。"没了。"
郗知微没有追问。她低下头，伸手把桌上摊着的那份清样卷起来，露出一张压在下面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封口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了一枚印章——是一把古琴的形状，琴额处刻了一个极小的"陆"字。
"这封信是上个月十八号，"郗知微说，把信封推过来，"你们广州那边最后一班邮差带到**的。邮差说送信的人是个老头子，穿黑布长衫，光脚穿草鞋，在邮局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等他开门。"
禤明夷的手指触到信封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静止了。
信封的纸面是粗糙的草纸，摸上去有细微的纤维凸起。但那些触感在他的指腹底下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画面——
一个瘦削的老人站在黎明前的邮局门口，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光晕里能看见细密的雨丝斜飞。老人的黑布长衫下摆全是泥点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脚趾，脚趾冻得发紫。他把一只信封贴在胸口捂了捂——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里面的纸——然后重新理平，把火漆封口的一面对着自己看了一瞬，确认印章完整，然后侧过身，把信封塞进邮局铁门底下的收件口里。
做完这件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下大了，他的肩膀被淋湿了一片，但他没有走。他低着头，嘴唇在动，禤明夷"读"不出他在说什么——他只能读到画面和情绪，听不到声音——但他看见老人在"说"完之后，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里有一根系着红绳的钥匙，钥匙下面坠着一枚小小的玉扣。
那是父亲随身带了三十年的东西。
画面就在这里断了。禤明夷的手从信封上弹开，像被烫了一样，整条右臂的汗毛竖了起来。耳鸣——那种熟悉的、每次读完谱就来的耳鸣——从颅腔深处涌上来，嗡的一声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他看见郗知微的嘴唇在动，但一个字也听不见。她站起来，他看见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按压的力道不轻不重，稳住了他微微前倾的上身。
大约过了十几秒，耳鸣慢慢退下去，像潮水从岸上撤走。他重新听见了雨声——雨打在窗外铁皮雨棚上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而急。
"……信封上有什么？"郗知微问他。她已退回原来的位置坐下，面色如常，只是那双眼睛比方才更亮了一些，瞳孔微微收缩，像猫在暗处盯着一只动的东西。
"没有，上面什么也没有。"禤明夷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道裂口又渗出血来了，在信封表面蹭了一小条淡红的印子。
郗知微看了一眼那个印子，从抽屉里扯了一小条白纱布递过来。"先包上。"
他接了纱布，一圈一圈缠在食指上，用牙咬住一端拉紧打了个结。做这些的时候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牛皮纸信封的火漆上。那枚古琴印章是父亲亲手刻的，琴额上的"陆"字细如蚊足，不识货的人扫一眼只会当是个装饰性的花纹。
"信里写了什么。"他说。
"你自己看。"
"我看不了。"他说得很轻，但很直白，"这封信从封口到内页，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手。我要是拆开看了，等于是……"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郗知微没再坚持。她伸手拿起信封，用小裁纸刀沿着火漆边缘细细裁开，抽出里面一张叠成三折的宣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纸上是父亲的笔迹。禤明夷认得那些字的骨架，横画收笔处微微上翘，竖画起笔有个小顿，是父亲年轻时临柳公权留下的习惯。一共不到一百个字，写在泛黄的宣纸上，字迹比从前瘦了许多，也比从前抖——
"明夷吾儿：见字如面。陆家三代藏谱，余已整理毕，悉交吾儿。内中《松风》一卷，关系重大，不可示人，不可语人。**郗氏女可托，汝可依之。三匣同出，不可分离，如有意外，毁谱存匣。余他日无憾矣。父绝笔。"
最后两个字墨色浓重，笔锋骤停，像是写到这里再没有力气把笔提起来。
禤明夷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脸上没有表情。
郗知微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父亲一个月前写的。邮戳是十一月十九号，广州。广州是十月二十一号沦陷的。"
他当然知道。十月二十一号广州沦陷，他抱着三个**从陆家后院**出去，钻进珠江边上的芦苇丛里躲了三天，然后混在一群逃难的学生中间，坐着一艘运砂糖的货船到了**，又从**转船到**。一路上他尽量不去想父亲在那封信寄出之后又活了多久——寄信那天是十一月十九，距离广州沦陷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父亲还在，还穿着草鞋走到邮局去。那一声枪响是在十一月十九之前还是之后？
他不知道。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你爹在信上说郗氏女可托，"郗知微说，"这封信来的时候附了一张小字条，你爹另外写的，上面只说了你的船期和接头暗号。别的没提。"
"你帮我走哪条线？"
"报社的印刷机虽然搬走了，但我在九龙码头还有一间仓库。"郗知微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港岛地图前，用食指点了点九龙一侧一个未标注的小码头，"有一条运新闻纸的船，每周四从**出发去仰光，船主姓郭，广东人，跟我父亲做了二十年生意。他不问货，只看钱。"
"我要走三只箱子。"
"三只箱子多重？"
禤明夷估算了一下。"连**带谱，约莫七八十斤。"
郗知微点了点头。"那就分三次。一次走一只，每周四走，船上以新闻纸的名义报关。箱子由我这边的人送上船，你人在岸上等着，到了仰光那边我有人接应，你把箱子领走，再往北走滇缅路进云南。"
"多久能走完？"
"顺利的话，三周。"她转过身来看他，"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从**到仰光这一路要走海，英属缅甸虽然还没打仗，可***在那边的领事馆盯得很紧。郭老板的船是运纸的，船上全是易燃货，要是**出夹带——"
她没说完。但禤明夷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跟着船走。"他说。
"不行。"郗知微拒绝得很快，"你人在船上才最危险。万一船**，你在船上就是人赃俱获。你人在岸上，箱子只是无人认领的印刷品，我可以以报社的名义抵赖。"
禤明夷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的思路冷静得近乎冷酷，每句话都踩在风险最小的点上，不给他留任何侥幸的余地。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写的"可托"两个字——父亲用人向来吝啬，一生也未必说过几次"可托"。
"你父亲，"禤明夷说，"跟你父亲是什么交情？"
郗知微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不知道。我父亲十年前就去世了。他在的时候没提过姓禤的，也没提过岭南陆家。这封信来之前我都不知道我父亲还有这么一个故人。"
"那你为什么接我？"
郗知微转过身去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把那封绝笔信重新封进牛皮纸袋里，压到一摞旧报纸底下。她做这些的时候背对着他，说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父亲死的那年，我十六岁。他临走前三天，忽然清醒了一阵，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如果有人拿一把古琴的印章来找你——不管是谁，不管什么时候——你替他做一件事。"她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原话是替他做一件事，不要问为什么。"
她转过身来，面色如常。"我今天替他做了。后面的事看你自己。明天晚**到我九龙的仓库来，我带你去见郭老板。箱子你要自己搬过去，别雇人，别叫黄包车。"
禤明夷点了点头。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右肋处一阵尖锐的疼——那三个**一路硌着他从广州到**到**，肋骨处已经磨出了一片淤青，方才坐下休息的时候没感觉，这会儿一动弹，整片肌肉都痉挛起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手撑住了桌沿。
郗知微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肋间的位置，然后落在那三只樟木**上。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书架旁边拿了一卷旧棉布出来，在桌上展开，是一床叠好的蓝印花布被面。
"今晚你睡这儿，"她说，指了一下靠窗那张行军床，"被面是干净的。柜子里有干衣服，我弟弟的，他跟你身形差不多，去年去了昆明，衣服没带走。你换了把湿的晾在过道里。"
"你住哪儿？"
"楼上。"她指了指天花板，"我睡阁楼，有梯子上去。你在楼下不要开灯，窗帘拉严，晚饭我把门从外面锁了，第二天早上我来开。"
禤明夷听出了她话里的谨慎。"外面有人在盯你？"
"不确定。"郗知微已经走到过道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从上个月起，我报社门口每天下午都有个穿灰西装的***在对面茶餐厅喝咖啡。他点一杯柠檬水坐三个钟头，不看报纸，不跟人说话，就是看着街对面。"
"报馆关门了还来？"
"关门了还来。所以我才搬到这里来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做任何表情，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禤明夷看见她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食指侧面——那里有一块薄茧，是常年握笔的人磨出来的——那条细微的小动作和他父亲紧张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郗知微今年二十六岁。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独自撑着父亲留下的报馆网络，做着替人转运"不存在的货物"的生意，被穿灰西装的***坐在对面茶餐厅里盯着看了一个月。
她没有退路。他也没有。
"明天晚上几点？"他问。
"九点。九龙码头第三仓，东侧铁门。暗号跟今晚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羊毛拖鞋踩在过道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然后是楼梯木板被踩动时吱嘎吱嘎的响——她上了阁楼。
禤明夷一个人站在满是旧报纸气味的厅堂里，窗外的夜雨还在下，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单调而密集。他把三只樟木**从桌面上搬到行军床脚下，排成一排，用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只被磕出了白痕的角。
没有裂。木料够厚，**里的谱子应该没事。
他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行军床的床沿，腿伸直，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位置一直延伸到窗框上方，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没有开桌面的台灯，厅堂里的光源只剩下头顶那盏搪瓷碗改的灯泡，光晕昏黄而有限，把大半间屋子留在暗影里。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棉袍的盘扣解开，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用素白棉布裹着，外面用一根红绳扎紧。他解开红绳，把布一层一层展开，露出里面一张巴掌大的旧纸片。纸片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纸面泛着深米色，薄得能透光。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减字谱——只有七个小节，看起来像是一段散板的泛音指法，没有标注曲名，没有署名。
这是他离开陆家那晚，翻后院墙的时候，从父亲厅堂窗台上顺手抓来的。当时没有时间细看，只记得那张纸片压在父亲琴桌上的铜镇纸下面，露出一小角。他伸手去够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铜镇纸，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后来到了**，在货船底舱的煤堆旁边，他把这张纸片掏出来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把纸片重新包好塞回内袋里，从那天起再没有打开过。
因为那一眼里他"读"到了太多东西。
他"看见"父亲坐在琴桌前，就是那个枪声响起的厅堂里，就着煤油灯的光，用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纸上写这几行减字。父亲的右手在发抖——禤明夷从小到大没有见过父亲的手发抖——但那只右手在写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抖得几乎拿不住笔，笔尖在纸上拖出了好几道不该有的细线。
然后父亲放下了笔，把这张纸片从册子上撕了下来，用铜镇纸压住。
他"看见"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陆家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十二月了，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进夜色里。父亲在窗边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过身，走回琴桌前坐下，把琴从琴囊里抽了出来。
禤明夷"读"到那截画面的时候就断开了。他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想再读一遍去知道。
现在他把这张纸片托在掌心里，摊开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纸面上的减字谱写得极乱，比父亲平时的字迹潦草了三倍不止，有几处甚至墨迹重叠，像是一边写一边改了主意。但他认识那些指法组合——那是父亲教过他的一首无名小曲，总共只有七个小节，每次弹完都像是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父亲从前告诉他，这曲子叫《残夜》，是他自己编的，不用当真。
但现在禤明夷看着纸片上那些潦草的减字，忽然意识到这七个节里藏着另一层东西。他把纸片凑近了灯光，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摸过那些减字符号的笔画走向——食指勾弦的符号写得比平时宽，大指按弦的位置刻意向上错了一个徽位，无名指的指法记号里夹着几个极小的点，像是水滴洇在了纸上。
他闭上眼。
那些符号在黑暗中重新组合，拼接，然后他"看见"了一段父亲没有写在纸上的信息——
一个地点。岭南陆家以东六十里，南昆山。山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榕树。树根底下。
禤明夷睁开眼，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父亲在最后那晚写了一首七个小节的散板泛音，把一张藏琴的地图拆碎了藏在减字谱里。六十里外的南昆山，一棵雷劈榕树的根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不是那三箱古谱。三箱古谱在他脚边。那是别的，是父亲连那三箱谱子都不愿意放在一起的、更重要的东西。
秃头笔、发抖的右手、推开窗看了半分钟的夜色、转身回去弹了最后一首《广陵散》。
禤明夷把纸片重新包好，塞回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窗外雨渐渐小了。他吹灭了头顶的灯泡，在黑暗中躺上行军床，把三只**搬到床沿靠着自己。被子叠得方正有棱，是郗知微铺的，蓝印花布的棉面带着一股樟木和旧纸混合的气味。
他闭上眼，耳朵里还有余音——是父亲弹的《广陵散》最后那几声泛音，清而利，像刀片划过冰面。那声音从他九岁那年抄谱的东厢房一路追着他，追过珠江的芦苇荡，追过**货船的底舱，追到了**这个旧报社的阁楼底下。
它还会继续追下去。
禤明夷翻身侧躺，用手按住胸口内袋里那张纸片的位置。明天的九龙码头、郭老板的运纸船、仰光、滇缅路、南昆山。
父亲写在信上的话又浮上来：三匣同出，不可分离，如有意外，毁谱存匣。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那道干涸的裂缝，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几年要做什么了。
不是把三箱谱子送到大后方就完了。
是把这三箱谱子送到之后，再走回头路，去南昆山把那棵老榕树根下的东西挖出来。
而那东西是什么，父亲没有写在任何一份减字谱上。没有写在信中。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能自己去"读"。
天亮之前禤明夷没有睡着。他躺在行军床上听雨停，听更夫敲过了四更梆子，听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听楼上阁楼地板偶尔响起的轻微翻身声——郗知微也没睡着，他知道。两个被同一封绝笔信捆在了一间屋子里的人，在各自睡不着的时候想着各自的事情，隔着一层薄薄的天花板，谁也不出声。
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外面天蒙蒙亮了。禤明夷从床上坐起来，把三只**重新用油布裹好，塞进行军床底下。然后他走到桌边，把摊在桌面上的旧报纸拢了拢，发现报纸底下压着一张裁了一半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是郗知微的笔迹，估计是昨晚他洗澡的时候她从阁楼上伸下来塞在报纸底下的——
"厨房台板底下有一屉**，早上热了吃。门我走时从外面锁，下午四点来开。你不要出门。"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临时添上去的：
"灰西装今早还在。对面。"
禤明夷把纸条看了一遍，叠好塞进袖口里。然后他推开厨房的门，在昏暗的晨光里找到那屉**，凉的，皮上凝了一层白油。他把屉子端到煤炉上加热，站在炉边等水开的时候，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
二十四岁。瘦。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了三天没刮的胡茬。那双眼睛很静，静得不像是刚死了全家的人。
水开了。**在屉里冒出热气来。他伸手去拿的时候，右手食指上的白纱布被蒸汽洇湿了一小片，底下那道裂口隐隐地跳着疼。
他咬了一口包子。
窗外对面街角，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走了进去，点了一杯柠檬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