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十四------------------------------------------。，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手很白，指甲涂了暗红色，接了箱子就关门，一句谢都没有。沈渡站在门口等了五秒，里头没动静，他转身下楼。。，问他在哪。他说在桃园小区，送完了，马上回去。站长说别急着回来，还有一单，地址发你手机了，送完再下班。，六点四十，天已经黑透了。七月十四，雨又大，他不太想去。但站长没给他商量的余地，电话已经挂了。，地址跳出来：槐树村，最后一家。。槐树村，他外婆的老家，小时候去过几回，记得那村子藏在山沟里，路不好走。外婆去世之后就再没去过了。他往下划，没看到收件人名字，只写了个“取件人自取”。，系统里扫得出来。他给收件人打了个电话，响了十七声没人接。，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水幕。沈渡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了车。，柏油路变水泥路，水泥路变碎石路，碎石路最后变成了泥。导航的信号到村口就断了，屏幕上只剩下一条白线往前延伸，代表他还在路上。。沈渡是靠那棵槐树认出来的——老得不像话，树冠压下来，把整条进村的路盖得严严实实。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在，外婆说这树比村里所有人加起来都老。，村子安静得不像话。，推开车门，雨声一下子灌进来。他撑开伞，走了两步就收了——风太大，伞撑不住。雨直接打在脸上，凉的。。每一户都亮着灯。窗户里面透出暖**的光，有电视在响，有灶台在咕嘟，有一家的窗台上还晾着一排衣服，被雨打湿了也没人收。沈渡走了十来步，从村头走到村尾，没有碰到一个人。，没有小孩哭，没有老人咳嗽。所有的声音都来自屋子里——电视声、水沸声、碗筷碰撞声，甚至有一扇门没关严，从缝里传出收音机播天气预报的声音："……今夜到明天，中到大雨，局部暴雨……"
沈渡站在那扇门前，犹豫了几秒，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收音机继续说："……不宜出行，不宜婚丧，不宜动土……"
沈渡退了一步。他掏出手机，一个信号都没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车灯还亮着，像是在雨里瞪着两只眼睛看他。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了。
村子的尽头是一座老宅子，灰瓦土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沈渡记得这座宅子——外婆家。但这家的门牌上写的不是外婆的名字，是一块硬纸板，用黑笔写了四个字：
"最后一家。"
沈渡在门口站了很久。雨顺着他的头发淌进领口，后背湿透了。他抬手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人。正堂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出一朵小小的黑烟。桌正中间放着一只铁盒子，巴掌大，锈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铁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红墨水写的，字迹歪斜，像握笔的手在发抖。
"给收了货的人。拆开，别回头。"
沈渡伸手拿起铁盒。很轻，像是空的。他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像一粒干豆子。他把铁盒翻过来，底下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压着外婆的私章。他认得那枚章，小时候外婆有什么要紧的东西都拿它封口，从来不让他碰。
现在它贴在铁盒底下。沈渡的手开始发凉。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手按上去，准备掰开。这时候他听到身后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
沈渡的动作停了。他想起纸条上那三个字。
"别回头。"
他攥着铁盒没动。身后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长一些，像是很多指甲同时划过去，从墙的这一头拉到那一头。然后有东西开始呼吸——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几十个人的，此起彼伏，有的急有的慢，有的像是睡着了，有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沈渡浑身僵住了。他听见身后那些呼吸声中，有一个挨他最近，就在他后脑勺不到半尺的位置。那个呼吸是温的，喷在他后颈上。
接着那个呼吸开口说话了。声音又哑又轻，像一口痰含了三十年才吐出来：
"……你回头看看我们啊。"
沈渡没动。
"看看。"另一个声音说，远一点，在墙角，"你外婆把你护了三十年，我们等了你三十年。"
"看看吧。"第三个声音，来自他左边那面墙，"看看你外婆替你还的是什么东西。"
沈渡的左手开始发抖。他慢慢转过身。
油灯的光照在那面墙上——正对着桌子的那一面，黄土坯的墙面上，密密麻麻长满了人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脸都像是从墙里"拱"出来的，五官凸出墙皮，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嘴巴半张，像是在说话说到一半就被掐住了。墙皮在动，那些脸像活物一样微微起伏——鼻翼翕动，眼皮跳了跳，嘴唇抿了一下。
沈渡数不清多少张。他只能看见离他最近的那一张——是个女人的脸，三十来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沈渡，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
然后墙里所有的脸都转向了他。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他身上。油灯晃了一下，墙上的人脸跟着晃了一下，像是在同一个呼吸节拍里同时动了一下。那个离他最近的女人张了张嘴，整面墙上的嘴也跟着张开了。她们开口说话，几十道声音叠在一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哭腔有的笑声，齐得像早就排练好了一样：
"你外婆欠我们的——"
"——你替她还。"
沈渡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桌子。铁盒从桌上掉下来，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瘫，视线最后扫过那面墙时，他看见最上排有一张脸——老**的脸，花白的头发，眼角深深的皱纹。
那张脸没有张嘴。它只是看着他。
油灯灭了。
沈渡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