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仙人

深渊------------------------------------------。，铺天盖地，带着边陲地带特有的粗粝与腥气。雨水打在山路上，把泥土泡成黏稠的酱色，十二个壮汉赤着脚踩在里面，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噗嗤"声。。。，绳结打得极紧，勒进皮肉里，渗出的血被雨水冲淡成一圈淡粉色的晕。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三天前村长宣布"灾星送渊"的时候他就没哭过，村里的孩子朝他扔了三年石头他也没哭过。他似乎天生就不太会哭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哭也没用，也许是因为七年的冷眼已经把他的眼泪冻住了。，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雨滴落在他眼睛里，他不躲，就那么睁着，让雨水和睫毛下的某种温热混在一起。反正也没人分得清。"走快些！"前面有人喊，"天黑前得送到！"。木筏在湿滑的山路上颠簸，杨逸的后脑勺一下下磕在粗粝的木板上，磕得生疼。他没吭声。。村里的大人说这是"送灾路"，从村子往西走三天，走到大凉仙域最边缘的那条裂缝前。裂缝叫万戾渊，村里祖祖辈辈的传说里都有它——说那是天地裂开的一道口子，底下住着吃人的鬼，谁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小孩子不听话，大人就吓唬："再不听话把你扔万戾渊去。"。每次他都低着头不说话。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真的这么做。。。村长站在裂隙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脸色白了白，退了半步。裂隙宽约三丈，边缘的岩石被经年的戾气侵蚀成焦黑色，寸草不生。往下看只有漆黑一片，漆黑里偶尔翻涌起一缕暗红色的雾气，像地底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缓缓眨动。，清了清嗓子，念了他早就准备好的祭词。杨逸没听清，他的耳朵被雨声灌满了，只隐约辨出几个字——"灾星""祸根""断绝"。。。木筏往前一倾，杨逸的身子跟着往下坠。坠落的前一瞬他看见村长的脸——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像终于卸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重物。
木筏坠入深渊。
杨逸仰面朝天，看见裂隙上方那一线天光迅速收拢，从一掌宽缩成一线，再缩成一个光点，最后彻底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
下坠的过程很长，长到杨逸觉得也许永远落不到底。风从四面灌上来，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铁锈的腥、腐肉的甜、烧焦的草木的苦，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锅熬了几百年的毒药。他被这气味呛得喘不上气，手脚被缚又无法挣扎，只能在木筏上弓着身子剧烈咳嗽。
木筏在黑暗中不知撞上了什么。一声巨响，绳索崩断了一根，杨逸的身体被甩离了筏面，朝更深处坠去。他感觉后背擦过了粗糙的石壁，**辣地疼；紧接着小腿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骨头里传来一声闷响，剧痛从小腿窜到天灵盖，他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
然后是一片空旷的、无止境的坠落。
没有了木筏，没有了绳索，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在无边的黑暗里翻卷、旋转、下坠。戾气灌满了他的口鼻，那团腥甜苦浊的气体渗进他的肺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他的内壁。他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整个胸腔像被一只大手攥住，越收越紧。
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见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在眼前闪过。三岁时母亲去世的那天，她躺在床上，手很凉，摸他脸的时候他第一次知道"冰"是什么感觉。五岁时父亲最后一次出门的背影，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后来父亲再也没回来。七岁前的那个秋天，他蹲在村口的枯井边拣石子，村里的孩子从后面跑来推了他一把，他摔进井边的一滩泥水里，孩子们站在井台上笑，领头那个男孩喊："灾星！你什么时候死啊？"
原来"死"是这样的。
一片漆黑，一片安静，连疼都慢慢变远了。
杨逸闭上眼。他想，这样也好。
然后他醒了。
疼痛全部回来了。剧烈地、凶狠地、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后背、小腿、胸口、脑袋——全身没有一处不疼，尤其左腿，像被人从中间生生掰断了一样。他疼得弓起了身子，蜷缩成一小团，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他活着。
他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这件事。他活着。他还有疼的感觉，还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能感觉到身下粗糙的地面硌着他的骨头。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点点用下巴和肩膀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四周仍旧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源。他伸手摸了摸左腿——小腿骨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弯着，他碰了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咬着牙，把那条腿尽量摆正。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在深渊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不变的黑暗和那种腥甜的气味。渴了，他就摸地面上的潮湿水渍舔一口，水是苦的，含在嘴里像**一口铁锈。饿了，他就凭着感觉摸索四周的岩壁，有时能摸到一种黏糊糊的苔藓，嚼进嘴里满口腥味，但至少能填一填肚子。
腿慢慢长好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好的——也许是因为他还小，骨头长得快；也许是因为深渊里那种奇怪的气体在帮他愈合。可每次愈合的过程都比断的时候还疼，骨头里像有无数条虫在爬，*得他想把自己的肉抠烂。
他第一次试图往高处爬的时候摔了下来。
那可能是在他坠入深渊后的第二个月或第三个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摸着岩壁找到了一处看起来可以攀爬的裂缝，用手**石缝往上蹭，蹭了不知多久，脚下一滑，整个人滚回了原地。
摔断了两根肋骨。
他趴在最底下的碎石堆里，每呼吸一下胸腔都像被刀割。他趴了很久很久，久到肋骨自己又长好了。
然后他再次往上爬。
又摔了。
他又爬。又摔。
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有时候他能爬得高一些，有时候刚离地几步就滑了下来。最深的一次他爬到了感觉有风从上方灌下来的高度，手已经触到了更干燥的岩壁，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让他整个人再次滑坠。那次他摔断了左臂和右腿，躺在地上三天没能动弹。
三天里他盯着头顶的黑暗，第一次认真地想：要不就算了吧。
七岁的孩子能有多少力气和意志？他已经摔了那么多次，已经疼了那么多次，已经在这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鬼地方独自待了那么久。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人和他说一句话。
要不就这么躺在这里吧。
他闭上眼。
可是闭上眼之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声音。他听见母亲那天躺在床上说的话，很轻，他以前从来没想起来过："小逸……你要多活几年。"然后是父亲出门前回头的那个表情，张了张嘴的瞬间，杨逸现在才听清他想说什么——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杨逸睁开眼。
他重新爬起来，用那只没断的手抠住岩壁，开始往上爬。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一次摔下来、每一次重新爬起来的过程，都在改变着他的身体。深渊里的戾气在他反复受伤又愈合的过程中渗入了他的血肉、骨骼、经脉，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一丝一丝，一滴一滴。那些戾气起初是致命的——它们腐蚀他的身体、侵蚀他的神智、让他梦见无数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朝他伸出爪子。可是梦的次数多了，他慢慢不怕了。狰狞的面孔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它们扑过来又散开，散开又聚拢，像一场永远演不完的哑剧。
他在深渊里的第七年，十三岁，遇见了一个老头。
那天他照例在黑暗中摸索着攀爬。这么多年他已经练出了一种盲人般的敏锐——脚踩在什么地方会滑、手抠在什么样的石缝里最稳、哪一段岩壁在雨天会更湿更危险，他全都烂熟于胸。他正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岩台上歇脚，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杨逸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来这深渊七年，从未听过任何活物的声音。他猛地朝声音方向转过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个咳嗽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句含含糊糊的话："你这爬法不对……使蛮力……"声音苍老、沙哑，像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头在说话。
杨逸屏住呼吸。
"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摸索什么。紧接着，他眼前亮起了一团极其微弱的暖光——那是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珠子，泛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周围一丈见方的空间。
光晕里坐着一个老头。
准确说，是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干瘪老人。他盘腿坐在岩台上，身上披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满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眼眶是空的——他没有眼睛，两个黑洞洞的凹陷正对着杨逸的方向。
但他好像完全能"看见"杨逸。他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疼的表情："七年前掉下来的那个小崽子？"
杨逸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七年来没人跟他说过话，他几乎忘了怎么组织句子。"你……你是谁？"
老头把珠子往杨逸那边推了推，光晕扩大了一圈。杨逸借着光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除了空洞的眼眶之外，还有很多细密的疤痕，像被人用刀在脸上划了无数道符咒。但看着看着，杨逸忽然觉得那些疤痕的走势有些眼熟，像是……像是某种复杂的纹路。
"我是守渊的。"老头说，"这底下出不去，你爬一百年也爬不出去。"
杨逸的心一沉。
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咧开嘴笑了一声，露出稀疏几颗黄牙："但你也死不了。这地方的戾气把你腌入味了，你这条命，现在跟这深渊是绑在一起的。它不散，你就不死。"
杨逸沉默了一会儿。七年深渊磨出来的耐性让他没有急着追问"那我怎么办"。他只是盯着老头空洞的眼眶，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多久了？"
老头歪着头想了想。"不记得了。反正比七千年多，比一万年少。"他又笑了一下，"我跟你一样，也是被人扔进来的。不过我是自己走进来的，嗯……也算是被人请进来的吧。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朝杨逸招了招手。杨逸犹豫了一下，爬了过去。老头伸出枯柴般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掌心的位置——那里有一枚天生的墨色印记，形状不规则，像一滴凝固的墨。老头按了按那印记，点了点头。
"果然。天生带印，又被戾气养了七年……小崽子，你知道你这掌心里是什么吗？"
杨逸摇头。
老头松开手，往身后的岩壁上一靠，仰起空洞的眼眶朝向头顶无边的黑暗。"你听过戾气这东西吗？"
杨逸点头。当然听过。深渊里这股腥甜的气味就是戾气，村里大人吓唬小孩的时候也提过——"戾气沾了要发疯的"。
"那你知道戾气到底是什么吗？"老头自问自答，"是怨。是死了没散干净的东西，是在这世上活了一遭***都没留下的人，最后那口气。天地间本来没这么多戾气，万年前那一仗打得太狠了，死的人太多了，死得冤的人更多。那些怨没处去，就沉到了地底下，变成这东西。好修士沾了它要疯要死，凡人沾了也好不了——但你这小崽子……"他用空洞的眼眶对着杨逸，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运气不好，七岁就被扔进来了，没什么修为能被它腐蚀的。它只能直接啃你这个人。啃了七年，啃出个什么东西呢？"
他顿了顿。
"它把你啃成了一个能装它的罐子。你现在这身体，存戾气跟存水一样顺畅。你怕它吗？"
杨逸想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老头松开的右手掌心，那枚墨印在昏黄的珠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怕过。"他说，"现在不太怕了。它让我疼了七年，但我还活着。"
老头听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杨逸以为他睡着了，老头才缓缓开口："那你敢不敢学点东西？学了之后可能会更疼。"
杨逸抬起眼。"学了之后能出去吗？"
老头笑了。空空的眼眶对着他，嘴角咧开，杨逸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头笑起来其实不难看。"出去？出去算什么。学了之后你能让那些把你扔下来的人——"
他做了个"捏碎"的手势，手指慢慢攥紧。
杨逸看着那只攥紧的枯手，看了很久。七年深渊里积累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开始翻涌——被石子砸烂的额头、被推倒在地的泥水、父亲消失的背影、母亲冰凉的手、坠落时那一线被收拢的天光。那些他以为早就冻住了的东西，原来都还在。
"学。"他说。
老头把珠子塞进他手里，珠子温热的触感让杨逸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拢。老头指着不远处的黑暗中一处岩壁："过去，坐那。我先教你什么叫不把戾气当敌人。"
杨逸攥着珠子爬了过去。在岩壁前坐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所在的方向。昏黄的珠光之外，老头的轮廓缩成一团暗影，像一块与深渊长在一起的石头。
"喂。"杨逸喊了一声。
"嗯？"
"你叫什么？"
老头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在挠头。"叫我老**就行。名字那东西……早忘了。"
杨逸转过头，把珠子放在膝前，对着那面布满墨色纹路的岩壁深深吸了一口气。戾气涌进肺里，七年如一日，腥甜、黏稠、像无数把细针。
但这一次，他试着不去抵抗它。
他试着——像老**说的那样——让它穿过自己。像水穿过筛子。疼当然还是疼，但疼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终于开始有了第一条裂缝。
杨逸闭上眼。
深渊之上，大凉仙域的雨还在下。没有人知道裂隙底下有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试着跟戾气"握手言和"。也没有人知道，裂隙底下那个没有眼睛的老头，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说了一句谁都听不见的话：
"弈非道……你儿子跟你一样，骨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