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死后宿敌仙子请我救世

磁悬山巅悟杀伐------------------------------------------，这一点，李衍始终深信不疑。 ，天地轮回，万物枯荣，生死皆有定数。，还是碌碌无为的凡人，最终都逃不过一抔黄土的结局。，彻底崩塌在他爬出自己坟墓的那一刻。……，藏着一座与世无争的小山村。，远离修行界的纷争纠葛，村里世代都是质朴凡人，无修行根基，无通天本事，只靠着山间田地谋生。，父母勤恳温善，邻里和睦安宁。，和村里所有少年别无二致。，耕耘山田，日落归屋，安度朝夕。年岁渐长，娶妻成家，延续血脉，最后安然老去，埋骨故土，走完平淡安稳的一辈子。，尽数毁于一场毫无缘由的仙门过境。，一群身披华美金袍，气度倨傲的名门正道修士，踏入了磁悬山地界。，是追捕一卷上古典籍记载的祥瑞灵兽，意图擒获炼化，增益自身修为，博取正道美名。，斗法追逐，神通术法肆意迸发。，早已习惯视凡人为蝼蚁，从未将脚下的小小山村放在眼中，更不曾顾及凡人死活。
肆意挥洒的术法余波轰然落下，席卷过山村。
火光冲天，地动山摇。
屋舍瞬间崩碎，良田草木尽数焚毁，哭喊与哀嚎响彻山谷。
不过瞬息之间，这座存续数百年，安稳宁静的小山村，便被滔天火海吞噬，化作一片焦土废墟。
全村上下数百口人，尽数殒命。
唯有年幼的李衍，侥幸在坍塌的房梁缝隙中活了下来，成为这场无妄之灾里唯一的幸存者。
火海未熄，余温灼人，遍地皆是亲人邻里的残骸。
可屠戮了全村的正道修士，自高空缓缓落下，立于火海之上，目光淡漠扫过满地疮痍，没有半分愧疚，没有一丝悔改。
这群满口仁义道德，自诩守护苍生的正道高人，看着跪地落泪的稚童。
“此子修习旁门左道，以至亲血脉为祭，修炼魔功，引动业火，覆灭全村。”
“小小年纪，心性阴毒，手段狠戾，乃是天生魔道孽种，此等祸根，必不能留！”
年幼的李衍听不懂他们口中晦涩文绉绉的修行术语，听不懂何为魔功，何为献祭。
但他能读懂那些人眼底的杀意，求生的本能骤然迸发，他不敢有半分停留，猛地起身，一头扎进了深山密林之中，拼命逃窜。
万幸，这群正道修士的核心目标始终是那只祥瑞灵兽。
在他们眼中，一个无依无靠，手无寸铁的凡人稚童，翻不起任何风浪，不值得他们耗费时间追捕。
无人回头，无人在意。
就是这份轻蔑与漠视，让李衍捡回了一条命。
夜幕笼罩群山，深山寒风刺骨。
小李衍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山洞深处，身上衣衫破烂，满身伤痕，又冷又饿，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洞外夜风呼啸，山林异响阵阵，如同索命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方才经历的灭门惨剧。
亲人尽亡，故土成灰，身负污名，举世皆敌。
那一刻，年幼的他在心底立下血誓。
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垂死挣扎。
从今往后，他只为复仇而活。
此后经年，李衍藏匿深山，四处**，东躲**，终日活在正道修士的搜寻与追杀之中。
他无师门庇护，无师尊引路，无正统修行秘籍。
正统修士修行，讲究循序渐进，根基扎实，循规蹈矩，步步攀升。
他一无所有，便只能捡拾世间修士弃之不用的粗浅入门法门，搜罗散落荒野，残缺不全，漏洞百出的功法残页。
无人指点对错，无人修正偏差。
他就以自身血肉为炉，以自身性命为赌，一遍遍试练功法，一遍遍拆解重构，硬生生在绝境之中摸索修行之路。
残缺冲突的法门强行运转，经脉逆流，气血紊乱，走火入魔乃是常态。
那些被正道修士唾弃低劣，残缺，互相冲突的旁门碎法，在他无数次生死打磨，血泪淬炼之下，被逐一拆解，重组，升华。
久而久之，一套独属于他的全新修行体系，在绝境中悄然成型。
这套功法，摒弃正道所有繁文缛节，不求根基稳固，不追心境通透，不悟天人合一。
唯一的核心，唯杀而已。
岁月磨平了他眼底的稚嫩天真，血海深仇浇筑出他冰冷狠戾的心性。
他早已不是那个当年那个在山村火海无助痛哭的孩童，他是真正的魔修，磁悬李衍。
他第一次展露锋芒，是于一场围剿之中，孤身逆伐数位追杀他的名门长老。
漫天术法交锋，血色翻飞，最终，他手提那位赫赫有名的正道长老头颅，浑身浴血，踏血而立，出现在所有修士的视线之中。
昔日那些肆意追杀他，轻蔑嘲讽他，随意定罪于他的正道之人，在这一刻，眼底第一次滋生出惊惧。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被他们随手污蔑、肆意屠戮全村的稚童，已然长成了足以撼动整个正道的绝世杀神。
杀戮，自此拉开序幕。
第二次，第三次……
他循着蛛丝马迹，逐一清算当年参与磁悬山追捕，间接覆灭山村的所有正道门派。
一座座传承悠久的名门正派，在他的复仇之下，弟子凋零，高手尽陨，宗门气运节节衰败，被杀得人心惶惶，胆寒不已。
李衍二字，从此成为灵界最血腥，最恐怖的代名词。
凡间百姓用以震慑不肯入睡的孩童，修士听闻此名，无不色变退避。
那些曾经指责他是魔道孽种的宗门，开始紧闭山门。
护山大阵日夜运转，灵光不熄，弟子无事不得外出，外出必有长老随行，长老之间互相联络，每日三次，确认彼此还活着。
新入门的弟子被告知的第一条门规不再是尊师重道，而是辨别他的脸，如遇到他，立刻逃，什么都别管，跑得越远越好。
……
彼时的魔道，历来散乱不堪，各方势力散落四方，各自为战，互相倾轧争斗，一盘散沙，只能隐匿于阴暗角落，被正道肆意打压，永世抬不起头。
李衍以无上铁血手腕，整合所有魔道势力。
顺其道者，可存续发展，得以庇护；逆其行者，尽数覆灭，鸡犬不留。
没有第三条选择。
短短数十年光阴，一支规模空前，凝聚统一的魔道同盟，在他手中彻底成型。
这是魔道有史以来，第一次摆脱乌合之众的标签，拥有了足以与传承万载，根深蒂固的正道宗门分庭抗礼的实力与底气。
他被整个魔道尊为共主，麾下亿万魔修俯首称臣，尊称他为磁悬老祖。
慕名而来，投靠依附的魔道修士络绎不绝，阿谀奉承，谄媚讨好的声音终日不绝于耳，充斥整座魔宫。
彼时的灵界，人心惶惶，天地不宁。
凡人畏惧魔乱入世，修士忌惮魔主杀伐，终日活在惊惧不安之中。
待他闭关数载，自创杀伐功法彻底**大成，破关而出的那一刻，魔宫万魔齐贺，声浪震天，响彻寰宇八荒。
魔宫之巅，亿万魔修齐齐拜伏，无数狰狞谄媚的面孔低垂在地，声势浩荡。
“祖师神通盖世！”
“魔道自此大兴！”
“横扫正道，执掌灵界！”
此起彼伏的高呼响彻云霄，所有魔修都满心狂热，期盼着这位无敌老祖带领他们大举征伐，屠戮正道，劫掠资源，横行灵界，肆意妄为。
有人已经在盘算着先屠哪个宗门，有人已经在觊觎某个正道女修的美色，有人已经在计划着占据哪片灵石矿脉，有人已经把屠刀磨得雪亮，只等老祖一声令下。
他们的眼中的不是大业，更没有理想，只是压制了千百年的**即将得到释放的疯狂和贪婪。
所有人都以为，乱世将至，浩劫降临。
可立于巍峨魔宫之巅，俯瞰脚下黑压压一片俯首之人的李衍，神色漠然，万众瞩目之下，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那柄染尽千万鲜血的魔剑。
“魔道？”
“不过是群草菅人命，肆意妄杀，披着人皮的**，也配称之为……道？”
杀戮来的快，去的也快。
短短片刻，方才还一片欢庆，声势浩荡的魔宫，彻底沦为人间修罗血池。
那些常年**放火，劫掠苍生，****的魔头巨枭，至死瞪大双眼，满心错愕与不解。
他们想不通，这位一手整合魔道，赋予他们底气与势力，将他们扶上云端的老祖，为何会骤然翻脸，对麾下之人展开无差别屠戮。
血水漫过宫阶，染红殿宇。
李衍从未打算解释半分。
那群道貌岸然，颠倒黑白的正道修士，他尚且不惜倾尽半生岁月，逐一清算，斩尽杀绝。
更何况这群本心邪恶，以**为乐，祸乱苍生的真正魔修？
他耗费数年整合所有魔道势力，收拢所有散碎魔头，目的从来不是壮大魔道，称霸灵界。
不过是将所有藏于暗处的污浊戾气，尽数聚拢，一朝清算，斩草除根。
他手提滴血魔剑，踏过满地尸骸血泊，一步步走出死寂的魔宫。
接下来，该清算的，便是那些盘踞灵界千年，看似光明正大，内里早已腐烂发臭，藏污纳垢的正道宗门。
他甚至要由衷多谢这些刚刚殒命的魔道修士。
这些年魔道势力肆意横行，四处作乱，反而将整个灵界的宗门百态，尽数摊开在他眼前。
谁是真正心怀苍生，庇护凡人，坚守本心的正道修士。
谁是伪善假面，自私利己，仗势欺人，作恶多端的卑劣之徒。
善恶真伪，泾渭分明，一目了然，省去了他无数探查甄别，分辨对错的功夫。
那一夜，灵界天穹赤红如血，被无数修行大能，宗门宿老，名门宗主的鲜血染的。
腥风血雨之中，天地归于死寂。
他手中那柄伴随他半**伐，斩尽无数仇敌的魔剑，也发出细碎的哀鸣，神兵破碎。
李衍立在满地疮痍之间，沉默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
浑身经脉断裂大半，皮肉翻裂，伤痕交错，灵力彻底枯竭，身躯油尽灯枯，早已濒临崩坏。
他没有为自己疗伤**。
仇，尽数报了。
恨，也随着最后一剑挥出，随风飘散，渐渐缥缈虚无。
纠缠他千百年的执念，轰然消散。
他拖着残破不堪，濒临溃散的身躯，跨越万里山河，一步步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磁悬山，他回来了。
这片埋葬了他所有童年温暖，承载了他所有血海深仇，开启他一**伐的故土废墟。
这里是他命运的开端，也该是他一生的终点。
“就这样吧。”
心底无声自语，他缓缓躺倒在焦土之上，轻轻闭上了双眼。
在这片埋葬了他所有欢喜与苦痛的土地上，终结这一**伐罪孽，刚刚好。
他静静躺着，任由山风吹拂身躯，坦然等待最终的寂灭降临。
就在这时，轻盈沉稳的脚步声，自远处缓缓传来。
脚步清晰有序，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在他的身侧。
李衍未曾睁眼。
纵使肉身破败，灵力耗尽，他的感知依旧远超常人。
他清楚知晓，来人是谁。
慕清烟。
当今正道魁首，天下剑道第一人。
也是追杀了他整整半生的宿命宿敌。
更是这偌大冰冷世间，寥寥无几，能被称作故人的存在。
世人只知他半**伐，冷血无情，魔性滔天，视人命如草芥。
无人知晓，他自有底线，善恶分得通透。
他满身罪孽，恶名传遍天下，却恶得坦荡，恶得纯粹。
他杀了无数人，手上沾满鲜血，这他不否认，也不辩解。
可他的每一剑都有理有据，他的每一次杀戮都有账**。
他不杀无辜，不伤妇孺，不做那些披着正义的皮却行着龌龊之事的下三滥勾当。
他可以脏，但他要脏得光明磊落，脏得让所有人看清楚，他不是那些当年站在废墟前，把罪名扣在一个孩子头上的伪君子。
这一生逃亡追杀，仇敌尽数斩草除根，从未留情。
可那些不明真相，随波逐流参与围剿的无名名门正派弟子，他初次击败之时，向来只退不杀，手下留情，尽数放生。
但凡被他放过之人，若心存愧疚，就此止步，他便不再追究。
可若有人不知悔改，将他的宽容视作软弱，二次执剑相向，执意取他性命。
他便再无半分留情，拔剑**，斩于当场。
千百年追杀纠葛之中，人心百态，尽数览尽。
有少数聪慧通透之人，细细复盘当年旧事，隐隐洞悉真相，知晓他身负千古奇冤，从此不再参与追杀，选择沉默旁观。
可修仙界大势已定，正道**早已将他钉死在魔头的耻辱柱上。
少数人的沉默，掀不起半分风浪，改变不了世人固有的偏见。
他们的沉默，说不上是勇敢还是怯懦。
亦有极少数人，敢于仗义执言，试图为他辩驳洗白。
可微弱的声音，终究被漫天唾骂与猜忌淹没，无人听信，徒劳无功。
更有甚者，心胸狭隘偏执，将他的手下留情视作羞辱，怀恨在心，屡屡下山追杀，最终自取灭亡，沦为他剑下亡魂。
而慕清烟，是所有人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她是整个正道之中，最早洞悉所有真相，看透所有阴谋，知晓他蒙冤受屈之人。
可她，也是自始至终，从未停下追杀脚步，从未手软半分，执意与他为敌之人。
她出身天下第一仙宗青玄宗，天赋绝世，根骨无双，年少成名，是宗门宗主亲传首徒，身负整个青玄宗的厚望。
最初相遇之时，她修行尚浅，年少气盛，随师门长老下山游历，恰巧撞见正在被一众正道围剿，狼狈逃窜的李衍。
正邪对立，立场悬殊，无需多余言语，兵刃瞬间相接。
那场交手，宗门长老被他全力重创，狼狈败退。
余下随行的一众年轻弟子，包括初出茅庐的慕清烟，修为浅薄，根本无力抗衡。
一众弟子尽数倒地，丧失战力，狼狈不堪。
彼时的李衍，早已杀伐成性，心性冷硬。
依照他往日作风，他本可无视这群无名小辈，径直转身离去，不屑屠戮弱小。
可当他缓步走过那群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青玄宗弟子，路过倒地的慕清烟身侧时，只有她一人，仍旧死死直视着他。
连日无休止的追杀，早已让他戾气缠身，心境荒芜。
少女太过干净纯粹的执拗眼神，刺得他心生烦躁。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狼狈倒地，满眼倔强的少女，随口吐出一句戏谑。
“姑娘这般绝色，不在家相夫教子，何必终日打打杀杀，白白浪费这张脸？”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无视少女眼底翻涌的怒意，转身踏入幽深山林，身形转瞬隐匿无踪。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句漫不经心的随口调侃，会给自己招惹来半生纠缠不清的宿命纠葛。
自那以后，慕清烟三个字，彻底与他绑定，贯穿了他余下所有岁月。
少女的修行速度，震惊整个灵界。
短短数年，从初出茅庐的无名小辈，一路高歌猛进，名动一方，最终修为暴涨至与他并肩齐名，位列灵界巅峰。
而她的追杀，从未间断，理由千奇百怪，从未停歇。
修行枯燥疲累，她便下山追杀他，视作消遣放松。
修为突破境界，她便下山追杀他，当作庆贺之礼。
心境舒畅愉悦，她依旧下山追杀他，算作锦上添花。
有时候她追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坐在石头上叹气，跟他说些和追杀毫无关系的话。
说宗门里哪个长老又在背后嚼舌根，说哪个师妹又不争气，说自己修炼卡在某个关口了，翻来覆去地想不通。
他说你有病，她说你才有病。然后她站起来，说心情好多了，继续打。
李衍意识到，她甚至连心绪烦闷，都要下山追杀他，排解心中郁结。
总之，他逃，她追。
南疆十万密林，北境万里雪原，东海浩瀚沧波，西域无垠荒漠，处处留下他们交手对决的痕迹。
世人皆以为，青玄宗首徒步步紧逼，不死不休，是为斩除魔患，守护正道苍生。
无人知晓，正是慕清烟这份高调执着，不死不休的追杀，变相护住了他多年性命。
她身份尊贵，是天下正道魁首的青玄宗宗主最看重的弟子，代表着青玄宗的态度。
那些常年闭关，底蕴深不可测，早已超脱世俗纷争的正道老怪物，碍于青玄宗宗主颜面，不便亲自出手围剿他。
无数次绝境危机，都因这份无形的制衡，让他得以喘息，侥幸存活。
偶尔厮杀落幕，短暂休憩之时，他会独自回到磁悬山这片废墟故土，静坐祭拜，凭吊过往。
久而久之，他渐渐发现，这片满目焦土的废墟之中，除了他常年祭拜的痕迹，燃尽的香梗之侧，时常插着几柱刚刚点燃，余温未散的清香。
他不止一次心生疑惑。
这世间，除却他这个唯一的幸存者，还有谁记得这片早已被世人遗忘，视作魔孽起源的无名山村？
还有谁，会常年来此焚香祭拜，慰藉亡魂？
他心底隐隐有答案，却始终刻意不去深究，不愿点破。
他同样不愿深思，他破关复仇，准备清算所有隐匿仇敌之时。
那些因他凶名，深藏暗处，隐匿千年，四处逃窜，极难搜寻的幕后元凶，为何会那般凑巧，尽数被慕清烟以各种理由，各种方式聚集一处，省去了他数年追查搜寻的麻烦，让他得以一次性彻底清算，斩尽所有余孽。
他心知肚明。
有些事，一旦彻底想通，便是亏欠。
旷野风声依旧。
慕清烟静静立在他身侧，默然注视着残破躺倒的他，良久无言。
片刻后，她抬手，将一个朴素的粗布包袱，轻轻扔落在他手边的焦土上。
包袱微微散开，边角裂开，露出里面几张苍老扭曲，凝固着惊恐的面容。
那是数位当年参与祸事，事后重伤遁走，隐匿千年，连他都难以追寻的几位修为高深的正道老牌宿老。
此刻，尽数殒命于此。
清冷淡然的女声，缓缓响起，不带半分波澜。
“人，我替你杀了。”
“他们身居高位，藏污纳垢，枉为修士，不配称之为正道。”
李衍喉间微动，气血枯朽，哑声吐出二字。
“多谢。”
最后一丝支撑他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一千两百年前，他于磁悬山血海之中，悟透一个杀字。
可这一生，除了这个杀字，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天地寂静，一人躺卧，一人静立，山间只剩徐徐风声。
长久的沉默过后，慕清烟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日里稳如磐石的语调，难得夹杂了一丝紧张。
“你可曾后悔？”
她停顿一瞬，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追问。
“后悔当年那般……招惹我？”
李衍缓缓侧首，看向立在身侧的白衣女子。
千年纠葛，半生缠斗，爱恨纠缠，恩怨难辨。
他坦然应声。
“后悔啊。”
简单二字落下，他清晰察觉到身侧之人身躯骤然紧绷，目光微微凝住。
“后悔当年你不敌于我之时，本该多调戏几句，白白浪费了良机。”
话音落地，山间彻底寂然。
良久，微风拂过，一道极轻极淡的气息散开在风里。
似一声低浅的笑，又似一声无奈至极的轻叹。
片刻后，李衍轻声反问。
“那你呢？”
“经年缠斗，步步追杀，你可依旧恨我？”
这一次，沉默蔓延得更久，久到山风往复流转，天地静到极致。
许久许久，慕清烟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压抑千年的复杂情绪。
“恨。”
“恨你入骨。”
“恨你一辈子。”
“恨你当年出言轻薄，扰我道心，乱我此生。”
“恨你为辨正邪真伪，放任魔道作乱，借魔乱看清人心善恶，任由苍生蒙难。”
她语气微微卡顿，气息轻颤，后半段话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酸涩，仓促脱口。
“也恨你，背负所有污名，诸多委屈苦楚，半句不与人说，哪怕……对我也是如此。”
“更恨你……不肯回头半步。”
李衍默然闭眼。
不听不想，便不乱心神。
眼皮愈发沉重，早已不受掌控。
明明是自己主动闭上的眼睛，此刻却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再睁开。
他这一辈子，做事从不后悔，做了就是做了，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可留恋的。
可偏偏现在，他想要再看一眼这灰蒙蒙的天空。
再看一眼这承载了他一生悲欢的废墟焦土。
再看一眼，与他半生缠斗，纠缠千年的故人。
可油尽灯枯的身躯，早已抽离了所有气力。
他连睁眼的余力，都彻底耗尽。
意识朦胧涣散之间，他隐约感觉到，慕清烟缓缓在他身侧落座。
她将自己置于她的腿上，慕清烟缓缓拂过他凌乱的发丝。
“睡吧。”
慕清烟的声音褪去所有清冷疏离，轻柔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守着你。”
李衍再无半点回应之力。
倘若此生就此落幕，归于虚无，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这是他意识沉沦前，最后一念。
……
“李先生，睡了吗？先把药喝了吧。”
温和轻柔的女声骤然穿透沉寂，硬生生斩断漫天翻涌的千年回忆。
李衍骤然回神，眸光平复。
他看向推门而入的女子。
一身干净整洁的护士制服，眉眼温柔，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气质温婉可亲。
女子推着护理车缓步走近，将一杯调好的药液，轻轻放置在病床床头的桌面之上。
她是这间江城精神病院的护士长，辛渝。
“多谢，辛小姐。”
李衍沉默片刻，声线平淡无波，轻声道谢，抬手端起床头的药杯，低头小口饮下微凉的药液。
辛渝站在病床边，并未立刻离开，眉眼带笑，语气温和地与他闲谈。
“今天状态看着比昨天好多了，情绪也很稳定，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今天有没有什么想聊的？我等你喝完药再走。”
李衍微微颔首，简单应声回应，思绪却早已再次飘远，继续复盘着那跨越千年的生死过往。
记忆真实，历历在目，分毫未虚。
当年的他，的确力竭身死，葬于磁悬山故土。
可从棺木之中破土重生，亦是千真万确。
他重生醒来，立于磁悬山巅之时，便清晰感知到了天地巨变。
昔日灵气充裕，修士遍地，宗门林立的灵界，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天地间残存的灵气不足往昔十之一二，稀薄杂乱，紊乱不堪，再也无法支撑正统修行之路，寻常人根本无法引气入体，踏入修行门槛。
可与此同时，他敏锐感知到，这片天地深处，有无数潜藏的阴暗之物，正在缓缓复苏，渐渐苏醒。
极致浓郁的恶意，戾气，阴煞之气，蛰伏于天地四方，悄然涌动蔓延。
这些潜藏的黑暗存在，一旦彻底复苏现世，所能造成的浩劫灾难，远比当年万魔乱世，魔修祸世，要恐怖百倍千倍。
一念至此，李衍心底微动。
难道，这就是他本该身死道消，却意外重活一世的真正缘由？
这片天地即将迎来灭世浩劫，需要有人挺身而出，抗衡黑暗，守护世间安宁。
所以，天意选择让他重生归来？
李衍只觉荒谬，唇角微微牵动，却半点笑意也无。
天意何其盲目荒唐。
千千万万心怀苍生，心性纯良的英雄豪杰不选，偏偏选中了他这个罪孽滔天，杀伐半生，本该烂骨朽棺，永坠轮回的磁悬老祖。
他静坐病床，沉默良久，眸光透过病房窗户，望向远方。
重生之初，他曾立于磁悬山巅，俯瞰世间，满心茫然。
昔日熟悉的阡陌良田，散落山村，烟火古镇，尽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方正规整，高耸林立的灰色摩天巨塔，层层叠叠，连绵无尽。
平整宽阔、纵横交错的黑色大道贯穿城市全境，无数铁壳车辆飞速穿梭，速度极快，无声疾驰。
遥远天穹之上，造型奇异的钢铁飞鸟划破长空，尾部拖出长长的白色云迹，转瞬远去。
天地万物，皆是他从未见过，无法理解的全新模样。
他孤身走下磁悬山，一身古朴破旧的衣衫，与繁华现代的世间格格不入。
山下路过的普通人，见他衣衫褴褛，孤身独行，神色茫然，只当是误入深山，迷失方向的游客，纷纷热心上前询问，主动帮扶。
这些凡人，无半点修为，心性纯粹温和，待人热忱善良。
常年身处尔虞我诈，杀伐不止的修仙界，早已习惯猜忌与杀戮的李衍，极不适应这般直白的善意，只能全程沉默以对。
路人见他不语，担心他遇险受伤，主动帮他联系警务人员，递来热水食物，细心查看他的身体状况。
很快，身着深蓝色制服、神情温和却自带审视气场的警务人员赶到现场。
一遍遍询问他的姓名，籍贯，家人****。
一遍遍核查全国身份系统，却找不到半分关于他的身份记录。
无户籍，无档案，无亲人，无过往，世间仿佛从未有过他这个人。
面对所有问询，李衍始终沉默不语。
他无从解释千年过往，无从诉说重生奇遇。
最终，无处安置，身份成谜的他，被送入了江城精神病院。
在这里，衣食无忧，食宿安稳，无人追问过往，无人忌惮他的身份。
他得以安静蛰伏，静静观察这个全新的时代，审视这方全新的天地。
他看着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操控各类神奇器械，上天入地，千里传音，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听着耳边陌生的词汇，股票、网络、直播、科技，字字陌生，句句新奇。
初来之时，他满心陌生，无所适从。
可久而久之，他却看见了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无处不在的秩序。
森严规整，安稳平和，人人守法，安居乐业。
他不由自主想起当年的磁悬山村。
昔日修仙界，强者为尊，实力至上。
大能斗法，余波便可覆灭村落，屠戮万千凡人。
凡人命如草芥，蒙冤无门，惨死无名，无处申冤。
而如今的世间，再无修士肆意妄为，再无仙门仗势欺人。
不会有无辜之人惨遭灭门，不会有弱小之辈蒙冤受屈，被肆意污蔑定罪。
李衍心底满是感慨。
天下英雄果真多如过江之鲫。
原来天地大道，从来不止修行一途。
红尘俗世，烟火人间，亦有万千大道。
纵使无通天修为，无长生功法，凡人亦可凭借智慧与双手，缔造盛世，征服天地，开创伟业。
就连他这般来路不明，一无所有的异乡之人，也能被妥善安置，得以安稳存活。
他生前没尝过什么好吃的，手中病院每日配发的黑色饮品，虽然名为药，可味道清甜，口感温润，是他重生之后最偏爱的滋味。
他甚至难得贪图口腹之欲，喝完了一杯，还想辛渝继续讨要。
只是院中有规定，每日仅限一杯，从不允许多取。
他也曾心生疑惑，向着辛渝询问。
为何世间世人终日奔波忙碌，步履匆匆，为生计疲于奔命。
唯独精神病院之人，无需操劳生计，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既然精神病院安稳无忧，世人为何从不争抢，反倒是人人避之不及。
彼时的辛渝，听完他的问题，久久沉默，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只是从那以后，他每日都能多得到一杯清甜的黑色饮品。
……
思绪回笼，辛渝看着李衍将杯中药液尽数饮尽，伸手接过空杯，妥善收好。
她抬眸，目光不自觉落在李衍的脸庞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与惋惜。
李衍常年沉默寡言，性情清冷安静，不爱与人交流。
可他的容貌，极致出众，俊朗清绝，气质卓然。
哪怕身着简单的病号服，身处精神病院之中，依旧难掩周身独特的清冷气韵。
辛渝并非看重外貌之人，可日复一日相处，依旧会不自觉被这张脸吸引，下意识偷偷打量。
每次进李衍的病房，她都要暗吸一口气，提醒自己别盯着人家看，然后无一例外地失败。
有时候她收杯子收慢了，有时候她擦柜子擦了一个地方擦三遍，全是为了多待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又羞耻又乐在其中。
连带着上班的怨气，都被这张脸给抚平许多。
夜班的疲惫、领导的催促、病人的闹腾、家属的难缠，所有这些在走进这间病房之后都会减轻几分。
看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喝药的样子，她就觉得今天这班也没那么难熬。
只可惜，这般样貌出众，气质独特的年轻人，偏偏患上精神疾病，被困在这方寸病院之中。
辛渝心底轻轻一叹，压下心底的惋惜，准备开口道别，转身离开病房。
就在这时，原本静坐病床，神色平和的李衍，骤然抬头。
“请等一下。”
辛渝脚步顿住，满脸错愕，回头看向他，柔声询问。
“怎么了李先生，还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衍没有看向身侧的辛渝，而是看着医院的走廊。
“门外，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