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渡2东海篇

------------------------------------------。，街巷、屋檐、树影都隐没在白茫茫的雾色之中。远处灯火被雾气揉得模糊，连更鼓声落进巷子里，也像隔着一层旧梦。“四更天——大雾——平安无事——”更夫老杨一边敲着梆子，一边拖长了声音高喊。“笃，笃，笃。”梆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冷。，将身上的旧棉袄裹得更紧了些。棉袄是去年老伴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领口还多缝了一截，磨脖子。他一直说找她改改，一直没改。。，入夜前还是晴的，才过三更，城里便忽然起了大雾。雾气又湿又冷，贴在脸上像一层洗不净的水汽。老杨做了几十年更夫，也不是没见过雾，可像今夜这样浓得连灯笼都照不透的，倒是不多。，心里默默盘算。，便快到五更天了。到那时天色一亮，他便能回家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再钻进被窝里补上一觉。，老杨不由加快了脚步。，便是薛家的宅子。，经营绸缎、茶叶和海运生意，家财万贯。朱门高墙，占了整整半条街。平日里门前车马不断，来往的不是掌柜账房，便是各路商客。，城里人更爱说道的，还是薛家的那桩旧事。，一生未曾纳妾，与夫人感情甚笃，在城中素有“情深不移”的美名。夫妻二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唤薛泳儿。，雍州城里无人不知。
年轻时，她曾与一位寒门书生情投意合。听说那书生常在薛家后巷等她，两人隔着墙说话，一说便是半夜。后来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婚事没有成，书生离了雍州，薛泳儿也从此再未谈婚论嫁。
有人说，那书生离开雍州的前一夜，有人看见薛家后巷的石阶上放着两坛没开封的酒。一坛是薛大小姐买的，一坛是书生买的。两坛酒并排放在那里，谁也没有带走。
第二天，书生就走了。
如今她年近四十，仍旧独居深闺。
城中百姓提起此事，总要叹一句：
“倒也是个痴**。”
老杨走到薛家巷口时，正想着这些陈年旧闻。
雾气越来越重了。
薛家门前那两盏常年不灭的灯笼，今夜竟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影，像两只半睁不睁的眼睛，静静悬在雾里。
老杨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他停下脚步，举起灯笼往前照了照。
就在这时——
“啊——！”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划破夜色。那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猛地刺进人的耳膜。
老杨浑身一颤，手中的梆子险些脱手而出。
他抬头望去。
薛家朱漆大门竟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门内灯火通明，光影却乱得厉害，映在墙上时明时暗，像有许多人在里面奔逃，又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飞快掠过。
其间还夹杂着某种野兽般的低低呜咽。
那声音不像哭。也不像笑。倒像一只被困了许多年、终于挣脱牢笼的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第一声喘息。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只怕早已掉头就跑。可他到底做了几十年更夫，又常年替衙门传夜信，胆子比寻常人略大几分。更何况，若薛家真出了人命，他明明听见却不报，天亮后也说不过去。
他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走近几步。
朱漆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浓重血腥气，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前最后的香气。
老杨的手搭在门板上，没有立刻推开。
他低下头，看见门槛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着从那里经过，又被匆忙擦过，却没有擦干净。
老杨扶着门框，颤巍巍朝里面探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让他终生难忘。
院中血流满地。
灯笼歪倒在石阶上，火光照着满地凌乱脚印。有仆人倒在廊下，手还死死抓着门槛，像是临死前拼命想要爬出去。
而院中央，薛夫人正伏在一具**旁。
她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的月白中衣已被血染红，十指深深扣进青石板缝里，指节弯曲得不像活人。
她一动不动。
老杨屏住呼吸，几乎以为她也死了。
可下一刻，她的肩膀忽然轻轻颤了一下。一声似哭似笑的低音从她喉间溢出，她缓缓抬起头，血顺着她的下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灯火晃动间，老杨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的黑白分明，而是泛着幽幽琥珀色光芒。眼底像燃着一簇极细的火，又像藏着某种多年未曾熄灭的恨意。
她隔着重重夜雾，与老杨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老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住了。
薛夫人的嘴角一点一点向上扬起。
她竟对他笑了一下。
“啊——！”老杨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朝巷外逃去，手里的梆子掉在石板路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身后薛家院中，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随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雾气像活物一样，从薛家门内涌了出来，沿着石板路无声无息地漫开。
老杨跑出巷口时，腿已经软了。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像是灌了风，又辣又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薛家那边雾更浓了，红灯笼的光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他想再跑，腿却不听使唤。蹲在墙角干呕了一阵，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往衙门跑，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死人了！薛家出事了！”
待衙门众人举着火把赶到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晨雾未散。
老杨缩在两名差役身后，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指着城东薛宅的方向，结结巴巴道：“就、就在前面……薛家……薛家门开着，满地都是血……”
可等众人穿过最后一层雾，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原本矗立在城东的薛家大宅，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朱门。
没有高墙。
没有灯笼。
也没有老杨所说的满院血迹与**。
眼前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荒地。
杂草丛生，乱石遍布，几棵枯树歪斜地立在晨雾里，仿佛这里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富商大宅，更不曾住过薛家上下几十口人。
一名年轻差役愣愣道：“叔，你是不是看花眼了？这里哪有什么薛家？”
老杨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不可能！我昨夜亲眼看见的！薛家的大门就在这里，灯笼也在这里，还有薛夫人，她、她……”
他说到这里，牙齿咯咯打颤，再也说不下去。捕头皱着眉，举着火把向前走了几步。
荒草被晨露打湿，火光照过去时，草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亮。
捕头俯身拨开杂草。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荒地中央，静静躺着一只染血的布鞋。
那是一只女子的鞋。
鞋面绣着淡淡海棠纹，原本应是极讲究的料子，如今却被血染得斑驳。鞋尖微微朝向城外，像是有人在仓促逃离时遗落，又像是在为众人指引着某个未知而诡*的方向。
老杨死死盯着那只鞋。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脸色比方才更白：“这是……这是薛大小姐的鞋。”
晨风吹过荒地。
雾气翻涌。
远处城楼上，五更鼓声沉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