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她的家在哪里  |  作者:叶繁生星  |  更新:2026-07-20
回忆------------------------------------------作者:叶子,那一年,她六岁。,像蜜糖一样从天空倾泻下来,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爸爸,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嘛!”,两只白**嫩的小手揪着父亲的头发,笑得咯咯作响。,在草地上奔跑,故意一颠一颠的,惹得她尖叫连连。,洒满了整个院子。“你慢点,别摔着孩子!”,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脸上满是温柔的笑。,但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宠溺。,带着院子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柔柔地钻进鼻腔里。,少年坐在草坪上,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抬头望着父亲肩膀上的小女孩,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少年清秀好看的轮廓。“哥哥!”小女孩冲他挥手,“哥哥你看我多高!”,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他的三明治。
阳光打在女孩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而美好的面容。
春风和煦,温暖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动着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也吹动着她那颗小小的、被幸福填得满满当当的心灵。
太阳是那么灿烂,那么金黄。它毫不吝啬地照耀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连最不起眼的小草都有了生机,绿得发亮。
柔和的香草气息混着泥土的清新味道,悄悄地飘进女孩的内心深处,像一颗种子,种下了一段她后来用了整整十年都走不出的回忆。
一切是那么美好,那么幸福。
父亲的肩膀,母亲的笑容,哥哥的目光,还有那无处不在的阳光和香草味道——
然后,一切都碎了。
没有任何预兆。
父亲的身体忽然开始变得透明,从手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尘土,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带走。
他还在笑,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和他的身体一起,化作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爸爸……?”
小女孩的手中,只剩下一把空空的气流。她从半空中跌落,却没有摔到地上。
因为脚下的草地也消失了。
母亲站在不远处,她想站起来,想跑过来抱住她的女儿。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体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实体,从脚底开始,化作尘土,烟消云散。她最后留给女儿的,是一个来不及完整的、惊恐的眼神。
“妈妈——!”
小女孩尖叫起来。可是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喊出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阳瞬间变成了黑色的玻璃球。那不是日食,不是阴天,而是一颗实实在在的、悬挂在天空中的黑色球体,通体漆黑,表面有玻璃一样的光泽。
它投射下来的不是阳光,而是暗红色的光,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血色。
昏暗。淡漠。绝望。
四周被黑色的无名之物笼罩,像是一个密闭的特殊空间,没有出口,没有边际,只有无尽的黑和头顶那颗黑色的太阳。
然后她看到了哥哥。
哥哥的身体在向上漂浮,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惊恐,没有不舍,只是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她自己,正在向下方坠落,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两个人越来越远。
哥哥向上,她向下。
她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抓住哥哥的手,抓住一片衣角,抓住任何可以让她不再下坠的东西。
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只有空气,冰冷而稀薄的空气,从指缝间无情地流过。
哥哥的面容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轮廓,消失在黑暗的顶端。
而她的下方,是无尽的深渊。
“哥哥——!”
夏雪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从高处坠落终于落地的瞬间。
眼前是深秋凌晨冰冷的街道。
路灯昏黄,把她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她,又毫不留恋地离开。
原来这都是一场梦。
可是这个梦,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她的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父亲的笑声,真实到她的鼻腔里似乎还有那股香草的味道,真实到她的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年春天的暖风。
同时也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恐怖。
眼角还有泪珠,挂在睫毛上,不肯掉下来,也不肯干涸。
它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像是某种固执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这时已经是深秋了。距离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过去了整整十年。
她的后背上有一层薄汗,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被深夜的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从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夏雪坐在大街上的一个角落里。刚才她就是这样蜷缩着睡着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中。
这是流浪几天来她找到的最能遮风的地方了——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墙角,有一截凸出的阳台可以挡住一部分夜风。
她站起来。
身子晃了晃,双腿因为蜷缩太久而发麻,膝盖一软,差点又跌坐回去。
她扶住墙壁,手心里传来墙砖粗糙冰冷的触感。
风一吹,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件薄薄的秋装外套根本挡不住深秋凌晨的寒意,弱不禁风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于是她又坐下了。
这位女孩,名叫夏雪
她现在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女了。
十六岁——对很多女孩来说,这是花一样的年纪,是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年纪,是下了课和闺蜜手挽手去小卖部买零食的年纪,是在日记本上偷偷写下喜欢的男生名字的年纪。
可是对夏雪来说,十六岁意味着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所有。
梦里的内容,是十年前的景象。
那一年她六岁,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有那座种满了香草的院子,有洒满整个童年的金色阳光。
而她的父母,死在了八年前的一场车祸中。
八年前,她八岁。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放学后她被接到亲戚家,看到姑姑红肿的眼睛,看到来来往往面色凝重的大人。
她被按在沙发上,有人弯下腰来跟她说话,声音很轻很温柔,但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她的耳朵里,每一个都重若千斤。
“小雪,**爸妈妈……回不来了。”
她当时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是组合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什么叫“回不来了?!”他们早上还送她去上学,妈妈还蹲下来给她整理红领巾,爸爸还说周末要带她去游乐园。
什么叫回不来了?!
后来她懂了。
那个会在她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把她抱起来的母亲,那个会用宽厚的手掌揉她头发的父亲,那个在她生命里最温暖、最明亮、最坚固的两盏灯——永远地熄灭了。
那么爱她,宠她,呵护她的父母,永远地离开了她。
葬礼那天,她看到哥哥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倔强的树。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母亲给她买的一只**。
那只**上有一只塑料的小蝴蝶,翅膀已经被她摸得掉了漆。
她攥了整整一天,手心里全是汗。
她以为,还有哥哥。
她以为,哥哥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不会离开她的人。
可是她错了。
哥哥确实没有离开。
八岁到十六岁,她一直和哥哥生活在一起。
哥哥从少年长成了青年,比她大六岁的他,本该成为她的依靠、她的庇护、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家。
可是他没有。
父母刚去世的那一年,哥哥还会偶尔跟她说几句话。
语气不算温柔,但至少还像一个家人。
可后来,他的话越来越少,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开始不回家吃饭,开始彻夜不归,开始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
偶尔眼神对上,她分不清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什么,是嫌恶?是疲惫?还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东西?
对她基本不管,甚至产生了厌恶。
夏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尽量乖巧,尽量不惹麻烦,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在家长通知书上签字。
她不敢跟哥哥要生活费以外的任何东西,连学费都是她自己去学校申请减免的。
她学着去理解他。
她想,哥哥也很难过吧。
他失去了父母,还要照顾一个妹妹,一定很累吧。
可是她的理解,并没有换来任何温度的回流。
终于,她的哥哥把她赶了出来。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距离现在,大约过去了二十天。
哥哥难得地坐在客厅里,在她放学回家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视若无睹地走开。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信封。
夏雪,你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夏雪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刚脱下来的鞋子。她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这个房子我卖了。”他顿了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虚无的点上,“你自己想办法。”
夏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
她只记得她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她生活了八年的门,缓缓地在她面前合上。
门锁落下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那个信封里是一点钱,不多,大概够她吃几顿饭。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她的哥哥断了她的生活费。
从此,她再也没能迈进那扇门一步。
夏雪不理解,为什么她的哥哥要这么对她。
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她甚至因为害怕失去他,而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是到头来,她还是在深秋的街头,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夜风又吹了过来。
深秋凌晨一点多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或者说,人少得可怜。
偶尔有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偶尔有一辆车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雪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一阵高冷的秋风刮了过来,毫不留情地灌进她的裙子,她的衣袖,她的脖领。
她身上穿的还是被赶出家门时带走的那件秋装,薄薄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她被赶出来到时候,还穿着短裙,所以已经脏的不像样了。
冷风像是无孔不入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整个人都缩了缩。
她艰难地走在街上。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头顶的路灯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射在冷硬的水泥地面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她走在A市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有无数条街道、无数栋高楼、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
可是这座城市也很大,大到没有一扇门是为她敞开的,大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一会儿,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
在街上哭,太狼狈了,太可怜了。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哪怕她已经走了太多路、挨了太多冻、受了太多委屈。
可是眼泪不听话。
它们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过她冰凉的脸颊,留下一道道温热的痕迹。
她用袖子抹了抹,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很是邋遢。
她想起了几天前的自己。
几天前,她还站在学校的走廊里。
那时候的她,虽然已经知道生活艰难,但至少还有一张床可以睡,还有一个叫“家”的地方可以回。
在同学面前,她努力维持着体面,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窘迫。
那时候的她,有一双水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似有钻石一般璀璨的光。
那双眼睛会说话,会笑,会在阳光下发亮。
鼻子挺拔而秀气,五官精致得像被最好的画师一笔一笔描摹出来的。
朱唇显出健康的血红色,不用涂任何唇膏,就带着少女特有的生机勃勃。
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披在肩头,走动的时候会随风轻轻飘动。
修长纤细的腿被光照得发白,穿着校服裙子走在校园里,不知道有多少目光悄悄追随。
一开口,清澈的少女音灌进周围人的耳朵里,干净、明亮、带着一点点慵懒的尾音。
很多男同学爱慕不已。
可是这些爱慕的目光,从来没能给她任何实际的温暖。
他们喜欢的是她好看的脸,是她动听的声音,是她纤细的身影。
没有人知道她放学后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口袋里只剩下几个硬币,没有人知道她家里的状况。
那些爱慕,像这街上的路灯。
看着明亮,但靠近了才发现,它们没有温度。
而现在,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女孩,正蹲在凌晨的街头,满脸泪痕,蓬头垢面,邋遢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认。
夏雪抬头看了看天空。
深秋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能看到几颗星星,亮得很冷。
月亮弯弯的,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银色钩子,钩着她心里那些无处安放的想念和绝望。
她好想他们。
好想那个把她扛在肩上的父亲,好想那个坐在草地上冲她微笑的母亲,好想那个会抬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意的少年。
她好想那个阳光灿烂的院子,好想那股柔和的香草气息,好想那个她被整个世界温柔地爱着的时光。
可是他们都走了。
父亲变成了尘土,母亲变成了烟,哥哥向上飞,她向下坠。
而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凌晨一点的大街上,一无所有。
一阵更猛烈的风刮过来。夏雪不再试图站起来,她重新把身体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很冷,很饿,很困。
可是她不敢睡。
她怕一闭上眼睛,又会做那个梦。
她怕又看到父亲在她面前消散,怕又看到母亲惊恐的眼神,怕又看到哥哥头也不回地向上飞去。
她怕回忆起那个问题——那个她从八岁问到十六岁,却始终没有人给她答案的问题。
她还有家吗?
她的家,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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