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朵朵的裙子被同学剪了。
她捂着膝盖上的破洞，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那条裙子是我用碎布拼的，她穿了一整年。
“妈妈，我们家是不是很穷？”
我蹲下来，还没开口，她又说了一句。
“许可可说，她有个叔叔，给她买了一千块的鞋。”
她看着我。
“她说那个叔叔，比我爸爸对我还好。”
叔叔。
什么叔叔。
1.
朵朵不肯说更多了。
我给她换了衣服，热了饭。
她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妈妈，我不想穿那条裙子去学校了。”
“好。妈妈再给你做一条。”
“不要做的。”
她低下头。
“同学说，做的是假的。”
我没说话。
她吃完饭去写作业了。
很安静。
太安静了。
九岁的孩子不该这么安静。
晚上八点半，方浩回来了。
他换了鞋。
我看了一眼他脚上的皮鞋。
新的。
棕色。
亮皮。
“新鞋？”
“嗯，见客户，必须撑得住场面。”
他把鞋放进鞋柜。
鞋柜里他的鞋七双。
最便宜的一双，八百。
我的两双。
运动鞋穿了四年，底磨平了。
拖鞋是楼下超市买的，十五块。
“朵朵今天在学校被欺负了。”
“嗯？”他在看手机。
“裙子被同学剪了。”
“哦。”他没抬头。“跟老师说一声就行了。”
“她书包带也快断了。”
“补一补还能用。”
他说完这句话，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补一补。
他脚上那双鞋，一千二。
朵朵的书包，八十九块，用了三年。
补一补。
我站在鞋柜前面。
盯着他那七双鞋看了十秒。
然后去厨房洗碗。
洗碗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水槽边上的东西。
方浩的外套。
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
口袋里掉出来一张小票。
某商场。
女装。
2180元。
我没有买过2180块的衣服。
十年没有。
我把小票放回口袋。
把外套挂好。
方浩十一点才从阳台进来。
“睡了？”
“嗯。”
“朵朵的事你处理一下，我明天还有会。”
“好。”
他躺下了。
三分钟后开始打鼾。
我睁着眼。
2180块。
不是给我买的。
那是给谁买的？
一直以来我告诉自己，他说“家里紧”，我就信“家里紧”。
他说“省着点花”，我就省着点花。
洗面奶9块9。
面霜没有。
口红没有。
“不用买，在家又不见人。”
我信了十年。
朵朵从出生到现在，没穿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
我也是。
当初辞职是他要求的。
“孩子不能让外人带。”
“你在家带，我养你们。”
婆婆在旁边帮腔。
“你一个做**，连这点都不愿意？”
我辞了。
那年我在省建筑设计院，刚拿了青年金奖。
同事张姐说：“沈晓，你想好了？走了就回不来了。”
我笑了笑。
十年了。
现在我每天五点起床做饭。
送朵朵上学。
买菜、洗衣服、拖地、擦桌子、晾衣服。
接朵朵放学。
辅导作业、做晚饭、洗碗、收拾屋子。
十年。
一天没休过。
方浩给我的家用，每个月三千。
三千块。
水电费扣掉。
菜钱扣掉。
朵朵的学习用品扣掉。
剩下的，够我买一瓶9块9的洗面奶。
“家里紧。”
他说了一百遍。
我信了一百遍。
但2180块的女装小票在他口袋里。
家里紧。
紧给谁看？
2.
第二天早上，我送朵朵上学。
校门口人多。
朵朵走到门口，脚步慢了。
我知道她怕什么。
“妈妈在这里。”
她点了点头，走进去了。
我没走。
我在等一个人。
班主任王老师说过，许可可的妈妈每天来接送。
八点零五分。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校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女人走出来。
三十来岁。
米色风衣。
头发做过造型。
指甲是新做的。
她弯腰从车里拉出一个穿粉色蓬蓬裙的女孩。
“可可，慢点。”
许可可。
就是她。
穿着一千块的品牌运动鞋。
书包是新的，带轮子的那种。
她蹦蹦跳跳往校门口跑。
经过朵朵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但嘴角是翘的。
许婷——许可可的妈妈——在后面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