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鸟居之下  |  作者:AKI不是猫  |  更新:2026-07-21
**礼------------------------------------------,爷爷从早上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已经摆满了盘子和碗,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裹着烤面包和炖蘑菇的香气。爷爷背对着我,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那把用了快十年的木铲在锅边敲得当当响。"小德,醒啦?"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去把菜洗了。""爷爷,今天您做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吃不完吧。"我走到水池边,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冲水。,似笑又像叹气:"今年你十六岁了,咱爷孙俩得好好吃一顿。往后啊——",铲子停在锅里。"往后怎么了?""往后你就不在家吃饭了。"他转过头来,白眉毛下面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天鹅波斯族的老规矩,满十六岁的孩子要出门走一趟**礼,到三个地区去,带三样特产回来。明天一早出发。"。"……现在说?明天就走?""现在说刚好。"爷爷把锅里的菜往盘子里一扣,端上桌,"坐下,吃饭。",暖融融地铺在木桌面上。爷爷坐在对面,筷子夹得又快又稳,嘴里不停往我碗里堆菜。"小德,多吃点,路上可没这么好的伙食了。""爷爷,您舍得我走吗?""不舍得。"他说得很坦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舍得也要去。这是规矩。"
他放下筷子,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皮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一张地图。
四个区域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着:东部是青绿,南部是草黄,西部是灰白,北部是深蓝。在北部那片深蓝的正中央,画着一棵大树——画得很用心,枝干分明,树冠里画了许多细小的窗户和廊桥。
"这是什么地方?"我指着那棵树。
"柒耶洛城。走兽们叫它鸟居。"爷爷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飞族的王城,树状之城。空中飞着的人比地上走的人还多。"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往下滑,回到东部一个小小的圆点上:"这里,我们家。你从这里出发,往北走,穿过这片林子,到——"
"爷爷,"我打断他,"您是不是不太想让我去北边?"
他抬头看我。
"您每次说到北边,手指就画得特别快,像想把那棵树绕过去。"
爷爷沉默了很长一会儿。屋里只剩下灶台余火的噼啪声。
"小德,"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要是你在路上遇到一个姓埃里克的人..."
"姓埃里克?"
"鸟居的皇室姓埃里克。"他看着我,银白色眉毛压得低低的,"你要是遇到他们家的人,别靠近。鸟居的手……不干净。"
我张了张嘴,还想问"不干净"是什么意思。爷爷已经把地图叠起来塞进我手里。
"收好。明天出发的时候再看。"
那晚我睡得很浅。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三个地区、三种特产、姓埃里克的人、鸟居的手不干净。我翻了个身,听到隔壁房间里爷爷的呼噜声断断续续的——他睡得也不好。
天还没亮,我就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爷爷送我到小镇入口的树林边。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面,白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露珠,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束口袋。我走过去,他把袋子往我肩上一挂。
"干粮,够吃七天。水囊,编了芦苇套,不容易洒。货币,小袋子里装好了。"他拍了拍束口袋,"水魔杖呢?"
我从腰后抽出那根一米五长的木杖。通体浅青色,顶上嵌着一颗水蓝色的石头,碰到水汽就会微微发亮。
爷爷接过去掂了掂,又递回来:"收好。水是你的根,杖是你的路。"
"知道了。"
"还有——"他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小德,路上遇到猛兽躲远点,遇到陌生人多留个心眼。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觉得谁都值得信任。"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的脸。晨光从树梢后面透过来,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我突然发现爷爷比我想象中老了很多。
"爷爷。"
"嗯?"
"您当年走**礼的时候,去了哪些地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上一弯,露出年轻时候的影子:"去了北边。"
"鸟居?"
"嗯。鸟居。"他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树林深处的方向,"那地方……天上的路比地上的路还多。小德,你要是真到了鸟居,记住——"
"记住什么?"
他摇了摇头:"算了,去吧。天亮了该上路了。"
我把束口袋往上提了提,转身往树林里走。走了十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喊:
"小德!"
我回头。
他站在柳树下面,一只手举起来挥了挥:"走稳了!"
"知道了!"
我转身扎进树林里,没再回头。我怕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树林比我想象的深。
走了两个多时辰,脚下的土路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落叶和纠缠的灌木。阳光透过树冠落在林间,碎碎的、晃晃的,像爷爷碗里打散的鸡蛋黄。
我一个人走,周围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鼓一鼓地跳,安静到每一声鸟叫都像在提醒我"这里不止你一个"。
我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不是错觉——确实有东西在头顶的树枝间移动。很轻,像翅膀擦过叶片的细响,一声接一声地跟着我。
我猛地抬头。
一只灰白色的水鸟站在斜上方的枝头,歪着脑袋看我。羽毛干净得不像林子里该有的样子,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金属。
我对视了它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它也跟着我往前走。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翅膀收拢着,目光始终落在我背上。
我攥紧了水魔杖。
"只是鸟。"我小声对自己说,"只是鸟。"
但爷爷说过,鸟居的人手不干净。鸟居的鸟呢?
我加快脚步,那团灰白色的影子被我甩了一段。再回头的时候,枝头已经空了。
我松了一口气。可没走几步,前面的林木突然稀疏起来,**的风从林间灌进来,带着水草的腥气。我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一片湖。
不大,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被谁遗忘的镜子。午后的阳光铺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颤动的亮斑,晃得人眼睛疼。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松了下来。湖边很干净,草地软软的,水面上偶尔翻起一尾鱼影。
今晚在这儿**吧。
我把行囊放在一棵老树根旁边,捡了些干枯的树枝和落叶堆成一堆,打了火石,等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夜空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湖面上也漂满了星星的倒影。
我靠着树干坐下,掰了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有什么声音。
很小、很轻——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我放行囊的方向传过来。我眼皮还闭着,但意识已经绷紧了。那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什么被撕开的动静。
吃的。在翻我的干粮。
我猛地睁开眼。
火光边缘蹲着一个影子,背对着我,弓着腰,双手在袋子里翻动,头顶上两根长东西一抖一抖的——我顿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那是耳朵。兔子的耳朵。
"……喂。"
那影子僵住了。
"你吃的是我的粮食。"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嘴里还塞着半块面包,腮帮子鼓得像过冬的仓鼠。火光映出他的脸,金色的卷发,碧绿色的眼睛,毛茸茸的两根兔耳朵半垂着,一副做贼被当场抓住的慌张模样。
"唔——"他拼命把面包咽下去,噎得直拍胸口,"对、对不起!我太饿了……我在这林子里转了两天了,没找到出去的路,刚才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我没想偷,我只是想借一点,等你醒了我就还——"
"怎么还?"
他愣住了。
"你吃的面包,怎么还给我?"
"……"他低下头,耳朵彻底耷拉下来,"对不起。"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在深夜出现在湖边、饿到偷陌生人干粮的兔耳朵男孩,浑身上下狼狈得很,金色的卷发上沾满了树叶碎屑,白绿色的衣服多处勾破了,手套也磨得发毛。他蹲在我面前,浑身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饿的、还是害怕的。
"你叫什么名字?"
"罗比斯。"他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罗比斯·R。"
"我叫德克。东部的。"
"东部的人……"他小声重复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我从行囊里又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给。"
他抬头看我,碧绿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吃吧,刚才那块你已经咽下去了,这块也给你。"
他接过干粮的时候手在抖,小口小口地咬,嚼得很慢,像不舍得一下就吃完。我在旁边重新坐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林子里?"我问。
他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我……不是一个人。我妹妹跟我一起。"
"她在哪儿?"
"她……"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在这儿。白天是她,晚上是我。我们共用一个身体。"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干粮上,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们……共用一个身体?"
"嗯。两年了。一场火灾。"他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但没有笑出来,"父母都没了。我的身体没了。她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火光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沉默了很久。
"你还饿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冷吗?坐过来一点。火堆这边暖和。"
罗比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往我这边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最后靠着树干坐下来,隔着我大约一臂的距离。兔耳朵垂在脑袋两侧,偶尔抖一下。
"德克。"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们东部的人,都像你一样吗?"
"一样什么?"
"……不害怕。"他转过头看我,碧绿的眼睛在火光里有点**,"我两年没敢跟陌生人说话了。你是我遇到第一个……递食物过来的人。"
"你只是饿了。"我说,"饿了就要吃东西。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小声。
"你不睡吗?"我问他。
"我不太能睡着。"他看着火堆,"我晚上醒着,白天睡。罗比特白天醒着,晚上睡。我们俩……交替着。"
"那现在是你醒着的时间。"
"嗯。"他轻声说,"现在是罗比斯的时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抱着膝盖靠着树干发呆。火堆里的木柴烧出细小的噼啪声,湖面上偶尔传来水鸟的低鸣。
"德克。"
"嗯?"
"谢谢你。"
我没有回答,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火光***人的影子推到背后的树根上,一高一低,像并排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湖面泛着早晨的金色,露水从草叶尖上滑落,空气里有青草被太阳晒暖的味道。
我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坐起来,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掌的距离。
"德德!早安!"
"......!"我往后一仰,差点撞上树干。
眼前的"罗比斯"——不,不是罗比斯。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金色卷发和兔耳朵,可是笑容完全不一样。太亮了,亮得像清晨第一道扎进窗户的阳光,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扬着,整个人的气場像在发光。
"……你是谁?"
"我是罗比特呀!"她歪了歪头,兔耳朵跟着倒向一边,"罗比斯是我哥哥!我们是双胞胎!白天是我,晚上是他!昨晚你见过他啦!"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声音确实不一样,比罗比斯清脆得多,说话时语速很快,像生怕少说了几个字。
"……你们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当然啦!我们是兄妹嘛!"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晃来晃去,"昨晚我哥没吓到你吧?他虽然长着一张不爱笑的脸,但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会说话——"
"他没有吓到我。"
"咦?"她转过脸看我,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那就好。我哥昨晚可开心了,他在睡觉之前还一直在念叨东部来的女孩人挺好的。"
"……他没这么说。"
"他就在我脑子里说的呀!"罗比特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我跟他是能感应的,他高兴不高兴我都知道。"
"那他现在在睡觉?"
"嗯!"她用力点头,"现在是罗比特的时间!德德,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从行囊里翻出爷爷给的地图展开来,点了点北边那片深蓝**域:"这儿,柒耶洛城。我爷爷说那里叫鸟居。"
罗比特凑过来,兔耳朵垂到地图上。"鸟居……我听说过。我哥哥也知道这个地方。"
"他说什么了?"
罗比特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清晨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巨大、高耸,像一棵树,又不像树,密密麻麻的光点在它的枝桠间闪烁,像星星落进了树冠。
"我哥哥说,"罗比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那棵树下面,埋着一些不该被埋的东西。"
我看着她。
她转过脸来,晨光落在她金色的短发和白色的兔耳朵上,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映着远方的树影。
"德德,"她笑起来,又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罗比特,"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我收好地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伸出手给她。
"走吧。"
她抓住我的手跳起来,兔耳朵在晨风里晃了晃。
北方的树影在天际线上矗立着,沉默、高大、深不可测。
我不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
但我很快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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