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以后------------------------------------------，听见有人在窗边削苹果。，沙沙作响。那声音很稳，像削苹果的人有足够的耐心，可以让一整条果皮从头到尾都不断。，眼皮却沉得厉害。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连呼吸都疼。：她还活着。：陆承川呢？。雨刷疯狂摆动，喇叭声逼近，方向盘从掌心脱出去。之后的一切，都被撞进了一片黑暗。。。她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只削到一半的苹果，侧脸有些熟悉，却比记忆里苍老许多。，嘴唇动了动。，忽然抬头。。“知微？”。，终于认出那是自己的母亲。，想碰她又不敢，只能慌乱地按响呼叫铃：“知微，你看看妈妈。你能听见吗？”
沈知微费力地开口：“承……川……”
母亲脸上的喜色停顿了一瞬。
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给他打电话。我让医生先看看你，别急。”
医生和护士很快涌进病房。手电光照过瞳孔，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沈知微。”
“市一院。”
“今年是哪一年？”
她报出一个年份。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医生没有立刻纠正，只继续问她记得什么。沈知微记得自己三十八岁生日快到了，记得公司正在争取一个重要项目，也记得出事那晚，她和陆承川吵了一架。
为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检查持续了很久。医生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告诉她，车祸造成了严重的颅脑损伤，此后她一直处于意识障碍状态。
“多久？”沈知微问。
没人回答。
她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两年零三个月。”
沈知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母亲哽咽着说，“知微，你睡了两年多。”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两年零三个月。
七百多个日夜。
沈知微闭上眼，再睁开，墙上的电子钟仍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日期。
“陆承川呢？”
这是她醒来后第二次问起他。
母亲拿起手机：“在路上。”
陆承川是在傍晚到的。
那时病房里只剩沈知微一个人。窗玻璃映出一张消瘦苍白的脸，颧骨微微凸起，长发被剪到肩上。她看了很久，仍无法把那张脸和自己联系起来。
门被推开。
陆承川站在门口，呼吸略沉，像是匆忙赶来的。他穿着深灰色大衣，眉眼间多了记忆里没有的疲惫。
沈知微看见他的那一刻，鼻腔忽然发酸。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质问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慢。可真正开口时，她只叫了一声：“承川。”
陆承川站了片刻，才走到床边。
“醒了就好。”
他的声音很低。
沈知微等着他再说些什么，他却只是拉开椅子坐下，问她头晕不晕，恶不恶心，医生怎么说。
每一句都妥帖、周全，像一个负责的家属。
唯独不像丈夫。
“你不抱抱我吗？”沈知微问。
陆承川看着她，眼神微微一滞。
她忽然有些后悔。结婚七年，她很少主动索取亲密，更不会用这种近乎示弱的语气问他。
可对她而言，他们昨天还生活在同一个家里。
陆承川起身，俯身抱了抱她。
他的动作很轻，手掌克制地落在她肩后。沈知微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也闻到一缕陌生的白花香。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两秒。
他退开时，沈知微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
“我是不是变得很难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陆承川终于对上她的眼睛。
她曾经很熟悉这双眼睛。恋爱时，他会站在地铁口等她加班，冬风吹红鼻尖，见到她时眼睛却是亮的。后来，他们都越来越忙，那点光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熄灭了。
“知微，”他说，“你刚醒，先把身体养好。”
“我问的不是这个。”
“其他的以后再说。”
“什么叫其他的？”
陆承川的手机恰在此时亮起。
他垂眼看了一下，很快按灭屏幕，沈知微还是看见了来信人的名字。
林雅。
“她是谁？”
“项目合作方。”
“这么晚找你？”
陆承川眉心轻轻皱了一下。那不是被误会后的慌乱，更像是不愿解释的疲惫。
“现在才七点。”
沈知微愣住。
她转头看向窗外。冬天天黑得早，玻璃上只有病房里的倒影。她竟连季节和时间都像遗失在了两年前。
手指慢慢松开他的袖口。
陆承川把带来的保温杯拧开，倒出温水递给她：“医生说你目前的记忆停在车祸前，很多事都需要慢慢适应。别逼自己。”
“包括你吗？”
杯中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陆承川没有回答。
他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半小时。临走前，他替她掖好被角，把呼叫铃放到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又交代了第二天的检查。
他仍然记得她喝水的温度，也知道她习惯把呼叫铃放在哪一侧。
他什么都记得。
却像已经不再爱她。
门关上后，沈知微躺在寂静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床头柜上放着陆承川带来的保温杯。黑色杯身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们结婚第三年，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杯子没有换。
握着它的人，似乎已经走出了很远。
夜里，母亲睡着以后，沈知微借来手机，搜索自己的名字。
网络上的信息大多停在两年前：获奖名单、论坛嘉宾介绍、公司的宣传稿。照片里的她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中央，自信又疏离。
那是她熟悉的自己。
也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她又输入陆承川的名字。
搜索结果里多是建筑项目和行业新闻。她一条条往下翻，在一篇半年前的报道里看见一张合影。
陆承川站在最右侧，身旁是一个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女人眉眼温柔，胸前的名牌写着：
室内设计顾问，林雅。
照片里，他们没有牵手，也没有靠得过分亲密。只是镜头定格的瞬间，陆承川微微侧着脸，正在听她说话。
那神情耐心而柔和。
是他今晚面对自己时，从未有过的。
沈知微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慢慢关掉屏幕。
所有人都在继续生活。
只有她，被留在了那场车祸发生的雨夜。
她醒了。
可她原来的人生，未必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