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归真

初逢无意风波起------------------------------------------，暑气未消，蝉鸣聒噪。，柜台上摆着一盆蚕豆，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正百无聊赖地剥着壳。，一个青衫书生独据一桌，面前摆着一壶浊酒，已去了大半。他拈起酒杯，抿了一口，摇头晃脑地吟道：“阶下寒蛩自惜秋。云间晚雁顶寒游。浓情换酒终有醉，鬓点初霜始信愁。生有限，意无休。**不为岸花留。红尘碎梦遗芳草，半百风光味难究。”，长叹一声，似有无尽心事要借着这酸诗一吐为快。，不耐烦地吐出嘴里的蚕豆壳，“啪”地拍了下柜台，扯起嗓子喊道：“喝完没有？喝完便滚！回回三五文钱的劣酒，连碟咸豆子都舍不得点，再聒噪下去，刚喝的那点酒水都会喷口水喷完！”，转过头来嬉皮笑脸道：“春娘此言差矣！可不是人人都如你那般，开口就繁星点点。我说近期这酒怎么寡淡了许多，往后上酒时可莫要言语，免得坏了滋味。”他上下打量着妇人，啧啧摇头，“话说回来，若不细看，春娘你倒也颇有几分风韵，怎就*跎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依小生看，全是这张利嘴给害的。”，竟是出奇地没有发作，只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淡淡道：“走之前，把前两个月的账先结了。”，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了。这是何苦来哉，去与债主斗嘴，给自己找不痛快。，忽见街头一个少年手提一尾大鳜鱼匆匆而过，眼睛登时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霍地起身大喊：“熙沐兄弟！人生苦短，行色匆匆作甚？来来来，陪为兄饮上几杯，共谋一醉！”，目光在书生和妇人脸上一转，顿时了然，将鱼往身后一藏，笑容纯净无害：“我没钱。”，拉住少年衣袖，正色道：“贤弟此言俗了！你我读书人，开口闭口阿堵物，岂不有辱斯文？为兄方才偶得佳句，正愁无人共赏，这便与你同行，路上慢慢说与你听。”说着，回头冲妇人挤眉弄眼，“春娘，我去取银钱，片刻便回！”，啐了一口，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少年斜睨着书生：“你明明有钱，何苦整日这般？”
书生立刻叫起撞天屈来：“休要血口喷人！在下穷得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怎的你一句话我便成了有钱人？”口中辩白，眼睛却不住往那尾鳜鱼上瞟。
“别看了。”少年将鱼挪到身后，“这鱼是先生钓的，没你的份。”想了想又道，“你前日两首歪诗卖给刘家那傻少爷，净赚五两银子，今日又跑去赊几文钱的劣酒，还日日在背后说人家酒里掺**，偏偏你跑得最勤。你这脸皮，便是边军的测绳，也量不出多厚来。”
书生心中暗笑：“傻小子懂得什么，那掺的水可不是寻常的水。”面上却正色道：“说我脸皮厚，比起边军来可差远了。神武皇帝在时，**的也好，当兵的也罢，哪个敢对百姓大声说话？如今倒好，官兵如匪，民不聊生。可惜啊，神武皇帝刚打下北燕，便恶疾突至，撒手人寰。不然，咱们也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少年脚步微微一滞，没有接话。
二人不觉到了西市，见书生仍亦步亦趋，少年无奈摇头：“你去买两块豆腐。”
书生等的就是这句话，喜上眉梢：“妙极妙极！鳜鱼就该红烧豆腐！”
“炖。”
“红烧好，入味！”
“炖更鲜。”
“红烧一样鲜嘛……”
少年脸色一沉，转身欲走。书生慌忙改口：“炖！炖着鲜！必须是炖！”说着便往远处豆腐摊子跑去。
姜熙沐至今记得与这书生的初遇。那**正与先生院中议前朝苛政，此人便大大咧咧走了进来，自顾自发了一通高论，自称韩三石，让人唤他三哥。自那以后，韩三石便如附骨之疽，时时出现在他身旁。姜熙沐疑心大起，屡屡有意疏远，偏偏此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该怎么黏还是怎么黏。先生对此不置一词，姜熙沐便只能一面虚与委蛇，一面等着看他究竟图谋什么、背后又是何人指使。
他相信，韩三石这般行径绝非无心之举。
正思忖间，前方马市传来一阵喧嚣。
转过街角，只见二十余个边军士卒将七八个草原装束的汉子团团围住，那些汉子背靠着背，护住中间一个少年。边军身后，十几匹骏马已被绳索拴成一串。周围的商贩行人早已远远避开，生恐刀剑无眼，血溅到自己身上。
姜熙沐站定听了一阵，弄清了缘由。这些边军看上了马匹，草原人开价五十两一匹，边军却要五十两尽数牵走。双方争执不下，边军二话不说，先夺了马匹，再将人围了起来，大有动手之势。
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那为首的边军伍长满脸横肉，一手按刀，趾高气扬地打量着被困在中间的草原汉子们，像是在看砧板上的鱼肉。
草原汉子中一个年长的壮硕之人，手按腰间短刀，强忍怒气，用生硬的官话道：“军爷，五十两银子，便是把这些马杀了卖肉也不止这个数。都是上等好马，您开恩，给一半也成，二十五两如何？”
那伍长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便依你！”
他将一个钱袋掷在地上，转身就要走人。
壮汉拾起钱袋一掂，脸色骤变——二十五两！
“军爷！是二十五两一匹，不是全部！军爷——”他伸手去拦，话音未落，那伍长猝然回身，一脚势大力沉，正中他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壮汉百多斤的身躯竟被踹得离地三尺，倒飞出去，砸翻了一辆板车，木屑纷飞。
“锵啷——”
七柄短刀几乎在同一瞬出鞘。草原汉子们目眦欲裂，刀锋映着烈日寒光，森森然刺人眼目。
“欺人太甚！”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怒喝道。
姜熙沐这才看清，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哪有半点草原风霜的模样。目光下移，饶是他十三岁的年纪，也看出了异样——这少年胸前竟微微隆起。
是个姑娘。
边军们自然也瞧了出来。淫邪的笑声顿时四起，在午后的街市中显得格外刺耳。
“哟，小兄弟莫要动怒，有什么事好商量。”一个三角眼的士卒怪笑道，“不如跟哥哥们回营里坐坐？好酒好肉伺候着，至于银钱嘛——”他挤眉弄眼，“哥哥们保管叫你满意！”
话音未落，七八道肆无忌惮的目光齐齐落在少女胸前，那少女又羞又怒，俏脸煞白，握着刀柄的手越发用力。
“混账！”那被踹飞的壮汉刚从碎木中站起，听得此言，眼中杀机暴涌，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一股凛冽气劲自体内炸开，将周围碎木尘土震得四散飞扬！
姜熙沐心中一惊。方才壮汉挨那一脚时分明在藏拙，此刻杀心一起，内力再不掩饰，修为暴露无遗。只是看不出到底是几境。
“杀了他们！”壮汉暴喝一声，双掌猛拍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双腿挟风雷之势直取那伍长面门。
那边军伍长嘴上占着便宜，实则一直全神戒备。这些草原人刀头舔血，可不是任人宰割的平头百姓。他后撤一步，腰间长刀顺势出鞘，刀光如水，直劈壮汉双腿，出手狠辣，竟是军中搏杀的招数——以命换命的打法！
眼看双腿便要被齐膝斩断，壮汉在半空中强行拧身，双足一缩一蹬，硬生生变了方向，翻身落地。那刀锋擦着他裤腿掠过，“嗤啦”一声割下一片布料。
“好俊的功夫！”伍长冷笑一声，刀势不绝，刷刷刷连劈三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要害。阳光下刀光霍霍，晃得人眼花缭乱。
另一边，边**多势众，将草原汉子们分割包围。一个精瘦士卒眼珠乱转，弃了刀，双掌翻飞，掌掌都往那少女胸口招呼。少女身手本也不弱，手中短刀挥舞，刀花如雪，守得也算严密。但那边军出手下流龌龊，她羞怒交加，心神紊乱，一时间险象环生，好几次险些被那脏手碰到，惊得她俏脸涨红，几乎要哭出来。
“小姐当心！”一个草原汉子回头见此情景，心急如焚，想要回护，却被三名边军缠住，刀光交错间，后背登时被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迸溅，染红了身上的皮袍。
壮汉瞥见这情形，知道再拖下去必死无疑，暴喝道：“不必藏拙了！杀了他们，速走！”
他浑身气劲狂涌，双臂肌肉贲张，不退反进，硬生生撞入伍长刀光之中。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伍长的长刀竟被他一肘撞偏，虎口剧震，险些脱手。
那边看守马匹的士卒见这些草原人骁勇异常，一时半刻拿不下来，又见壮汉凶猛如虎，若真拼起命来，己方怕是要折损人手。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一支响箭，朝天射去。
“咻——”
尖锐刺耳的哨音划破长空，在午后的烈日下远远传开。这是边军示警求援的信号，不出一盏茶功夫，附近的驻军便会蜂拥而至。
姜熙沐心中念头急转。近些年官府和边军为何如此，他再清楚不过，可每每见百姓遭难仍不免心痛如绞。此刻见草原人受此欺凌，又想起方才韩三石那句“官兵如匪”，胸中一股郁气再也按捺不住。
况且，他更知道这些人若是真杀了边军，等待他们的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北昭在西陲驻军三万，高手如云，一旦发出海捕文书，这些人插翅难逃。
他悄然摸向那群马匹。
那边军正仰头望着响箭的去向，姜熙沐已无声无息闪到马群之后，深吸一口气，内力贯注双掌。
他虽然未经武学传授，不谙一招一式，但自小修炼内功，十三岁便已有五境内力。此刻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掩饰。
“啪！啪！啪！”
他双掌翻飞，在七八匹马臀上各击一掌。急切间内力催得猛了，掌力透骨，马群吃痛，顿时狂嘶乱跳，如疯了般四散奔突！
一时间马市大乱。十几匹骏马横冲直撞，撞翻货摊，踢飞竹篮，扬起漫天尘土。边军们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包围圈登时裂开一道口子。
“上马！快走！”姜熙沐嘶声喊道。
草原汉子们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们虽在苦战，眼睛却时刻留意着周遭，见马群炸开，齐齐暴喝发力，刀光暴涨，将身边边军逼退数步，转身便向最近的马匹扑去。
那壮汉一拳将伍长逼退，借力后跃，一手揽住少女纤腰，纵身跃上一匹黑马。其余汉子也纷纷寻马而上，动作迅捷如狼。
姜熙沐见他们脱困，心头一松，正要抽身后退，溜之大吉。
忽觉脖后一紧！
一股大力传来，他整个人凌空而起，天旋地转间，已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抓住后心衣衫，提到了马背上。
“小兄弟，一起走！”壮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如闷雷滚滚。
姜熙沐还未来得及开口，胯下骏马已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箭离弦般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边军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转瞬便被马蹄声淹没。
午后的长街上尘土飞扬，七八匹快马载着众人，直奔城门而去。
因为事发突然，且闹事的就是边军自己人，消息尚未传到城门，守城军士只见到一群快马狂奔而来，正要喝止，当先那壮汉抬手举起一块令牌，口中大喊“紧急军务，速速让开!”
那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守城士卒哪里看得真切，只见对方来势汹汹，又被“紧急军务”四字镇住，慌忙闪到城门两侧。马蹄声轰隆而过，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们满头满脸。
出城之后，如姜熙沐所料，他们并未往草原方向去，而是取道向西，直奔西黎边镇西柳。
劲风扑面，马蹄声疾。姜熙沐被壮汉提在身前，颠簸的马背上，他抬眼望去，烈日高悬，黄沙漫天，西陲的旷野在午后的灼热中蒸腾着扭曲的光影。
他知道，溪山，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