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不到的世界------------------------------------------。，十月末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照在地上像碎掉的蛋黄。前面三个女生并排走着，讨论着某个选修课教授的口音问题。左边篮球场上有人在喊传球。身后有脚步声，大概是赶着去上课的学生。。。，但他能感觉到。三周的时间足够他学会不用眼睛去判断，每个靠近他的人背上都附着东西。就像你能感觉到有人盯着你的后脑勺，能感觉到空气中湿度的变化。那些东西始终在那里，黏在每一个人的背后，像是从肩胛骨长出了一个不属于本体的生命或物品。大部分是某种概念的诡异集合体，比如旁边这位老师——背后长出的是个巨大布满了血丝的眼球。眼球被钢笔、三角板、圆规捅得遍体鳞伤，不断有血液从巨大的眼球滴落。苏隐光上周就知道了。。他早已经学会了这项技能，不让它往不该看的方向偏哪怕一度。因为一旦看到了，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他刚从医院出来，以为只是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看东西偶尔重影，余光里总觉得有东西在动。他以为过几天就好了。第三天晚上，他在食堂排队，前面的男生回头跟朋友聊天，苏隐光无意间看了一眼他的后背——，大致像一只巨大而腐烂的蚊子，两只复眼流出棕**的脓液。苏隐光手里的餐盘掉了。男生转过头来，背后那个东西的两只复眼同时转向了他。复眼没有发出声音，但苏隐光的脑子里涌进了不属于他的东西。焦虑。恐惧。一种尖锐的、关于明天的**的恐慌，以及更深处的，关于某个名字的愧疚。。那是那个男生的。，膝盖发软，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事。那之后他学会了——不能看。。他适应得很快，因为不学会适应就会疯掉。。那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回宿舍，走的那条路路灯坏了两盏。然后是远光灯，刺目的白光，然后是撞击。他在空中翻了一圈半，落在绿化带的灌木丛里。医生说他能活下来是个奇迹，只有轻微脑震荡和几处擦伤。他们做了CT，没发现异常。。。楼道里人很多，他低着头上楼梯，数台阶。一阶，两阶，三阶。不看任何人的脸，不看任何人的背后，把视线的范围缩到最小。这不是活法，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知道的活法。
他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只有四五个人，分散坐在不同位置。这堂课没几个人听。苏隐光挑了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的视野最好控制，前面只有讲台和黑板，没有人的后背。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过去三周他在里面记了很多东西。
第一条是车祸后第五天写的：*不要看。看了会被注意。注意是不可逆的。*
第七条：*闭上眼睛更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第十四条：*不只是人的背后。角落也有东西。黑暗的地方。门缝。镜子里。到处都是。一直都在。*
第十五条：*每个人背后的东西随着时间和情绪或缓慢或剧烈的变化，比如那位老师——他背后的眼球上扎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最近的一条，昨天写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像是……规则。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突然就出现在那里。就像有人贴了一张便签在我的大脑皮层上。*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僵在键盘上方。昨天是什么来着？
今天在地铁上如果看到穿红色鞋子的女人，不要在她之后下车。
他当时正站在地铁车厢里，挤在晚高峰的人群中间，拼命不让自己去看贴在每个乘客背后的东西。然后这条规则就像弹窗一样出现在他意识里——毫无来由，毫无逻辑，但他知道必须遵守。那种知道不是思考的结果，是更深层的、类似本能的东西。就像你知道把手放在火上会痛，你知道这条规则是真的。
教室门又开了。
一阵风涌进来，带着走廊里的灰尘气味和某个人身上的洗衣液香气。苏隐光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斜后方坐下。他下意识地收紧后背的肌肉——暴露后背给任何人是三周来他一直在回避的事情。倒不是因为他怕人，而是因为他怕看到人背后附着的东西。
但有时候你躲不掉。
她坐到第二排正中间，就在他右后方。苏隐光起初没打算看。他甚至刻意地把视线固定在手机屏幕上，刷着没有更新的朋友圈。但他感觉到了。
那个东西在动。
其他人的背后之物大多是稳定的存在——虽然看起来恐怖，但那毕竟只是潜意识。缓慢地蠕动、逐渐变换形状，像水母在水流中漂浮。但她的不一样。她的背后之物投下别人看不到的阴影在抽搐，剧烈地、不规律地收缩，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蜥蜴。那种不正常的动静让苏隐光头皮的神经一阵阵地发紧。他的眼角——他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眼角——往右偏了一度。
只偏了一度。
那个女生坐在椅子上，低头翻着笔记本，看起来很普通。但她的背后，有一个形状异常清晰的像一个被人用剪刀精心裁下来的黑洞。大概有单人课桌那么大，黑洞的中央是一个绻缩的胎儿。眼眶里只有两个空洞的胎儿。
虽然没有眼珠，但是那胎儿扭过头。
苏隐光想要把视线拉回来，但来不及了。
盯着别人的背后过久会出问题，三周的经验告诉他。但他之前经历的都是模糊的、散乱的侵入——别人的焦虑像噪音一样涌进来，在脑子里嗡嗡响一会就散了。这次不一样。
那个黑洞里的胎儿张开嘴，没有声音，当然没有声音，因为胎儿的口中是一只眼珠，上下嘴皮如同眼皮一样。胎儿口中的眼睛正看向苏隐光。
苏隐光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他看见一条不断往下延伸的楼道。是自己小时候家里住的老砖楼的楼道，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了那楼道是这个样子的。破旧的水泥台阶一直向下延伸。每隔一段旁边的墙壁上就有一扇门，同样是记忆中老砖楼的木门。自家，邻居家，都是这样的门。四壁在蠕动。门内传出各种不同的声音，孩子的哭喊，做饭时锅铲和铁锅碰撞。吵架的叫骂。他在笔直向下的楼道快速奔跑，完全看不到尽头，渐渐的，类似日常的声音远去。门后传来模糊的呓语，每扇门后的声音从清晰变的混杂。最后成为一种类似于人咀嚼加呕吐的声响。隧道的尽头有一点光，蓝白色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他不想靠近那个光源，但自己如同被牵线的木偶。无法停下。
终于有一个房间门是开着的。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天花板上却画着一幅充满童趣的水彩简笔画。蓝天，绿草，简单的火柴盒一样的小房子。一个纸糊的太阳公公挂在天花板上，而纸糊的太阳公公竟然在发光，是的，太阳公公，因为太阳上还画着一个呆板的老人的笑脸。房间正中间有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皮肤，肌肉的纹理如此真实，毫无疑问是个真人，但是五官如同是孩童涂鸦上去的平铺在脸上，而且七扭八歪。
从苏隐光踏入放房间的瞬间，房间开始激烈的变化。白色的墙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手印，像是有人用手掌拼命拍打过每一寸墙面。铁床上的那个五官七扭八歪的人开始挣扎，手腕和脚踝上有看不见的东西把她固定在床上。她的嘴张得很大，在尖叫，口中的牙齿异常锋利。让这个女人本就七扭八歪的五官完全脱离人类应有的范畴。但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尖叫声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几乎听不到。闷闷的，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呼喊。
苏隐光知道自己还坐在教室里，手机还在手里，秋天下午的阳光还照在课桌上。但他陷进去了。他越挣扎，那个女生的恐惧就越重地压在他身上，像一层又一层的湿棉被，盖住他的口鼻。
*那是她的潜意识。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他在心里反复念这句话，像攥住一根绳索往上爬。他的呼吸又浅又快，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苏隐光如同从水面浮上来脱离那个房间，水面上就是现实世界。教室里的没有打开的日光灯重新出现在他视野里。他的触感已经恢复。能感受到手机被汗水弄湿。
最后一个瞬间，苏隐光的手掠过越来越虚幻的白房间，好像抓住了什么。
他慢慢地把头转回正前方，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手中抓着一个小小的纸团，发光的纸团。或者说——发光的，纸糊的太阳公公。
***，教授正在调试投影仪，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苏隐光身后的女生安静地翻着笔记本，依旧是那个普通的、低头看书的姿势。她不知道自己的背后附着着怎样的东西。她不知道她的潜意识像一部电影一样被前面那个陌生人强行观看了一遍。
苏隐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反而能"看"得更清楚——这是他三周来发现的另一个规律。闭眼时他看到的世界，比睁眼时更真实。
那个女生背后的黑洞还在。胎儿还在。
而教室的天花板角落，靠近后门的地方，还有一个东西蹲在那里。瘦长的四肢，反关节，像一只没有毛的巨大蜘蛛。它在盯着教室里的某个人看，但不是他。暂时不是他。
苏隐光睁开眼。
教授开始讲课了，PPT上的字他都认识。但是组合成的句子完全无法映射到脑海里。他脑子里只有那个白色房间，那些暗红色的手印，在床上无声尖叫的五官歪曲的人。
还有正攥在手里，小小的，纸糊的，无比真实。但是正在自发光的太阳公公。
下课铃响了。
苏隐光第一个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那个女生身边时，他低着头，屏住呼吸。他不想再看了。他不想再看任何东西了。但他的眼角——
不受控制地。
又偏了一度。
那个胎儿伸出了一只手。惨白的，还没长好，手指间还有肉蹼手，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黑洞的边缘往外爬。
苏隐光跑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洒进来，一切看起来温暖而正常。但他站在人群中，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车祸没有给他一种能力。车祸只是打开了门。而那扇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他身后的人群里，每一个人的背上，那些东西正在转头看向他。
准确的说，看向他藏在背包里的，纸糊的，会发光的太阳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