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电视------------------------------------------，是下午三点。旧城区的阳光从维修铺的卷帘门斜斜地切进来，正好打在落满灰的工作台上。空气里有松香和锈铁的味道，不怎么好闻，但他早就闻不出来了。。丈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的线头被扯出来一截。他把电视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的时候喘得厉害，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跟s8赞助商-雷竞技 说话。“师傅，您帮忙看看——我妈走了以后这东西就开不了机了。”他擦了把汗，“要是实在修不好，就算了。放这儿吧。”s8赞助商-雷竞技 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绒布。她把袋子放在电视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冲s8赞助商-雷竞技 点了点头。。深蓝色，边角磨出了线头，叠得方方正正。，他把电视搬到工作台上。手指扶住机箱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点温热——从机壳表面透上来，很淡，像是有人刚刚关掉它。。手换了个位置，又摸了一遍。。。长虹，21寸，2008年出厂。外壳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屏幕边缘一直延伸到机箱底部，不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蹭了一下——戒指，或者钥匙。屏幕上的灰积了一层，他用湿抹布擦了两遍才看清屏幕本身。：长虹CRT，21寸，08年产。客户称无法开机。外壳有划痕。。，电源模块的电容没有鼓包，排线接触正常。他拿万用表测了一下电压，数值在正常范围内。通电，屏幕亮了，雪花噪点跳动了几秒，画面切出来——地方台的晚间新闻，女主播正在报一条旧城区道路改造的消息，台标在右上角，滚动字幕在左下角。一切正常。。，对焦没对准时拍出来的那种虚影。能看出是个人形，穿着深蓝色的工服，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抬起来——像是在拧一颗螺丝。他站在女主播左后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姿势不太自然，像是被定格在某一个动作的中间帧上。
林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盯着屏幕，食指在螺丝刀柄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绕到电视后面，检查天线接口——接触良好。换了个频道。另一个台在播电视剧，画面正常，人影消失了。换回地方台，人影还在，姿势没变过。
他把电视关了。等了大概三分钟，重新开机。
人影还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盯着那道人影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和刚才不一样。可再去看，又什么都说不上来。
他把螺丝刀放下了。
他检查了电路板上的每一个焊点。焊点完好。电容正常。排线正常。没有任何一个零件能解释他看到的画面。他甚至把后盖重新拆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东西。一切正常。
他在维修记录本上加了一行：画面偶现不明人影。原因待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重复开机三次，人影未消失。位置固定，姿势固定。
他把后盖装回去，螺丝一颗一颗拧紧。电视留在了工作台的角落里，屏幕朝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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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收工比平时晚了一点。旧城区的夜晚很安静，过了九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刘叔杂货店的灯已经关了，老周的修鞋铺拉了卷帘门，只有陈叔的包子铺还亮着一盏小灯——他在准备第二天的面团。
林默坐在维修铺里，翻出师傅留下的笔记本。师傅走的时候把这些本子全留给了他，说铺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上面，让他好好保管。他翻了翻2018年的那一本。前面几页记录得很密，每一单都有详细的故障描述和修复方案。然后，到了某一天——他翻了翻日期——记录突然中断了。
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空白的。
连续三个月的记录消失了。
不是被撕掉。纸张完整，页码连续。但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把笔记本举到灯下，换了个角度，发现空白页上有极浅的笔痕——有人用力写过，但墨水没有留在纸上。像是写上去的东西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的空白里也藏着几道压痕，比上一页更浅。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把笔尖斜过来，在纸面上轻轻涂了一层。
石墨一点点铺开。几道压痕慢慢浮出来。
一个“修”字。
一个残缺的“见”字。
后面的笔画断在纸里。
他没有继续描。把铅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桌上的旧电视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他没有再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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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叔端着两屉包子过来。
“猪肉白菜的，趁热。”他把包子放在工作台上，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台旧电视，“又来活了？”
“嗯。”s8赞助商-雷竞技 咬了一口包子。
“能修不？”
“再看看。”
陈叔点点头，没多问。他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攥着那块蒸笼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今天的猪肉比昨天贵了两块，说隔壁街的超市又在搞促销。然后他说到昨晚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阿琴了。”他把蒸笼布揉成一团又展开，“梦到她坐在铺子里，帮我和面。跟我说话。”
林默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说什么？”
“不记得了。”陈叔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就是那种——你在梦里听得很清楚，醒来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的那种。”
林默看着他。
“阿琴。”陈叔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老婆。”
然后s8赞助商-雷竞技 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轻，语气和问“蒸笼修好了没有”没什么区别。
“她全名叫什么？”
陈叔张了张嘴。
他没回答。他站在s8赞助商-雷竞技 的工作台前，手里攥着那块蒸笼布，嘴巴半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问他一个他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但那个答案突然从脑子里被抽走了。
他记得阿琴。记得她什么时候嫁给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馅的包子，记得她坐在铺子里包包子的时候会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记得她手上的面粉沾到围裙上会留下白色的指印。他记得这些。
但他想不起她的全名。
“我——”他说，“我记得的。我就是……一下子说不出来。”
林默没有说话。
陈叔站了几秒。蒸笼布被他揉得全是褶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放在工作台上，说包子铺还有事，先回去了。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快得不太像他平时的样子。穿过街，走到包子铺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推门进去了。
工作台上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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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把包子吃完。然后走到角落里，把旧电视重新搬到工作台上。
他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地方台正在重播昨天的晚间新闻。女主播身后，那个穿维修工服的人影还在。
昨天，那个影子右手握着螺丝刀，垂直，正在拧一颗螺丝。
今天，手腕的角度变了。螺丝刀偏了大概三十度——不是拧紧，是已经拧完，正在松手。那只手的姿势他见过无数次。螺丝拧到底的时候，手腕会有一个轻微的卸力动作，虎口松开，手指微微张开，让螺丝刀在掌心里转一个很小的角度。这个动作他自己每天做几百次，不会认错。
那个人影拧完了一颗螺丝。用了整整一个晚上。
林默盯着那只正在松开的手。他不知道这颗螺丝拧完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拿起记录本，在昨天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次日复测。人影动作发生变化。建议持续观察。
他没有写“故障”。这台电视的每一个零件都是好的。
但那个正在拧螺丝的人，不是这台电视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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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坐在包子铺里。
蒸笼还在灶上冒着热气。他面前放着那只旧蒸笼——底座是s8赞助商-雷竞技 前几个月帮他修过的，换了三根竹条，重新箍了一道铁丝。蒸笼边缘刻着三个字。
给阿琴。
那是阿琴自己刻的。刚开店那年，她拿小刀在蒸笼边上刻的。字刻得歪歪扭扭，因为她是左撇子，用不惯那把刀。她刻完之后还举起蒸笼给他看，说以后这个蒸笼就是我的了，不许你用。他笑着说好好好，然后第二天早上还是用了。她拿面粉扔他。
陈叔伸出手，想沿着那三个字摸过去。
给。
第一个字，还在。那一笔竖，那一笔横折，和以前一模一样。
摸到第二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一笔应该往左，还是往右。
他知道那一定是阿琴的名字。他叫了那个名字几十年。但那道刻痕——那道她用小刀歪歪扭扭刻出来的笔画——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条陌生的线条。它还在，没有消失。但他不知道它应该往哪边拐。
他伸出食指，沿着那道刻痕慢慢划过去。
划到第二个字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顺着那条刻痕向左描了一下。
停住。
又向右描了一下。
还是停住。
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包子蒸好了，该起笼了。
他伸手去揭笼盖。手停住。又放下。
转身把灶火关了。
包子铺外面，阳光照在街面上，旧城区的一天刚开始。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有自行车的铃声叮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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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
林氏维修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那台旧电视安静地放在工作台角落。店里没有人。屏幕是黑的。
黑色的玻璃上映着半间维修铺。那个穿维修工服的人影低着头。螺丝刀，已经对准了下一颗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