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沉塘怨，灵堂醒------------------------------------------。。，像是一片被卷入旋涡的枯叶。，灌入她的口鼻，灌入她的肺腑。，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缚在身后，勒进了皮肉里，勒进了骨头里。，水灌了进来；她想哭，水灌了进来。，只能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隔着厚重的水幕，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清弦受苦了”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岸上，用她那副慈祥的嗓音念着“列祖列宗在上，沈氏不贞，败坏门风，按族规沉塘处死”。。？，她连外面男人的面都没有见过几次。
唯一说过的几句话，不过是在世子灵堂上，对那个来吊唁的九门提督裴长渊说了几句关于世子死因的话。
就这几句话，便成了她不贞的铁证。
水灌满了她的肺。
意识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碎裂、消散了。
沈清弦死了。
死在她守了三年的淮阳侯府后院的池塘里，死在那些她叫了三年“家人”的人手中。
死的时候，她连一声冤枉都没能喊出来。
意识里突然痛了一下。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痛。
不是溺水的那种窒息的痛，而是额头撞在硬物上**辣的剧痛。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淌了下来，流过眉眼，滴落在素白的孝服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沈清弦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涌入肺腑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此鲜活，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不是死了吗？
耳边是混乱的哭声。
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念经超度。
鼻尖是浓重的檀香味，夹杂着蜡烛燃烧的气息和白布浆洗过的生涩味道。
眼前是一片素白。
白色的灵幡，白色的孝服，白色的蜡烛。
她跪在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椁前。
棺椁前摆着灵位。
灵位上写着：先夫淮阳侯世子顾长渊之灵位。
顾长渊。
她的亡夫。
已故三年的淮阳侯世子。
这是……世子的灵堂？
沈清弦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孝服，簇新的白麻布，袖口还带着浆洗的**。
她又看向自己的双手，白净的、纤细的、没有被麻绳勒过的双手。
这不是她死前的样子。
死前她的手已经被麻绳勒得皮开肉绽，指甲里全是池塘底的淤泥。
但这双手完好无损，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掌心有几道被自己掐出的红痕。
“清弦啊——”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一只手伸过来，虚情假意地要来扶她。
沈清弦浑身汗毛倒竖。
她认得这个声音。
到死都认得。
她猛地转头，看到了一张圆润白皙的面庞，眼角堆着慈祥的细纹，眼眶微红，一副心疼侄媳妇的好婶母模样。
王氏。
二婶王氏。
那个在岸上念着族规把她沉塘的女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呢？”王氏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哽咽，“长渊走了，婶母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也不能撞棺殉情啊。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婶母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撞棺。
殉情。
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咔嚓咔嚓地打开了沈清弦脑海深处那些尘封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
三年前，世子顾长渊暴病身亡。
灵堂之上，她因为悲痛过度，一头撞向棺椁，想要殉情。
当然没有死成。额头上留了一道疤，人被救了下来，然后就被王氏以“养病”为名软禁在后院，一关就是三年。
三年后，王氏说她“不贞”，将她沉了塘。
而现在。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三年前世子灵堂之上，重生在了她撞棺殉情的这一刻。
沈清弦低下头，看着自己掐入掌心的指甲。
指甲陷进肉里，有血珠渗了出来。
疼痛是真实的，鲜活的，毫无虚假的。
这不是梦。
不是死前的幻觉。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命运的起点，回到了她还没有被关起来、还没有被沉塘、还没有死的时候。
“清弦？”王氏见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语调微微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没事吧？快去请大夫来，这孩子撞得不轻……”
“我没事。”
沈清弦开口了。
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但她抬起了头，对着王氏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诡异的微笑。
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映着灵堂里跳动的烛火，却没有一丝温度。
王氏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小蹄子的眼神……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你这孩子……”王氏勉强维持着慈祥的表情，“还是让大夫看看吧，这头上的伤可不轻。”
“婶母说的是。”沈清弦缓缓站起身。跪久了的膝盖隐隐作痛，她趔趄了一下，王氏下意识伸手来扶，她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自己扶着棺椁站稳。
黑漆棺椁冰凉刺骨。
棺椁里躺着的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那个她嫁过来不到一年就暴病身亡的淮阳侯世子。
她对他谈不上爱，但也不恨。他活着的时候待她还不错，客客气气的，从不为难她。
只是他死得太蹊跷了——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说病就病，说死就死，前后不过三天。
前世她只顾着悲伤，从没细想过这其中的蹊跷。
但现在她回来了。
带着前世三年的囚禁、一场沉塘的死亡、和满腔不共戴天的恨意。
她回来了。
沈清弦抬起手，慢慢擦去额头上的血迹。
血在指尖上晕开，殷红刺目。
她看着那抹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灵堂里乱糟糟的。
来吊唁的宾客们被这一出“撞棺殉情”吓得够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族里的女眷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慰她，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痴情，有人抹着眼泪感叹世子好福气。沈清弦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话她前世都听过。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人。
前世她感动得泪流满面，觉得这些人是真心疼她。后来她才知道，这些人转身就能笑着看别人把她沉进池塘。
“让开让开！大夫来了！”
人群被分开，一个老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沈清弦认得他——孙大夫，侯府常用的老郎中，为人还算老实，只是胆子小，从不敢得罪府里的主子们。
孙大夫小心翼翼地替她清理伤口，敷上药粉，用纱布缠好。
整个过程沈清弦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个木偶。但她的眼睛没有闲着，她在看。看灵堂里的每一个人，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的小动作，看谁和谁交换了眼神。这些前世她忽略的细节，如今在她眼中像放大镜下的蚂蚁，纤毫毕现。
王氏在和管家递眼色。
三房的李氏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族里的几位叔伯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时不时瞥她一眼。
每一个人都在演戏。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而她，沈清弦，前世是这出戏里最傻的那个角色——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可怜寡妇。
今生不会了。
“夫人，伤口不深，好生休养几日便可。”孙大夫收好药箱，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只是……切莫再有轻生之念了。”
轻生？
沈清弦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为什么要轻生？
该死的是那些害她的人，不是她。
“多谢孙大夫。”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撞棺殉情的女人，“我没事了。”
孙大夫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
这位世子夫人素日里温婉柔弱，说话轻声细语，从不敢大声出气。
可今日的她，明明额头上还渗着血，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人不敢直视。
孙大夫低下头，不敢再看，匆匆退了出去。
王氏又凑了上来，伸手想握沈清弦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但很快又被慈祥的笑意盖过。
“清弦啊，你伤得不轻，先回房歇着吧。灵堂这边有婶母在，不必担心。”
沈清弦看着她。
看着这张伪善的面具。
前世她就是在这样的笑容里，一步一步走进了牢笼。
“婶母费心了。”她垂下眼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顺，“只是世子还未出殡，我这个做妻子的，理当守在灵前。”
王氏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沈清弦已经转过身去，重新跪在了棺椁前的**上。
她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像一柄被白麻布包裹的刀。
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九门提督裴大人到——奉旨吊唁！”
沈清弦的手指猛地收紧。
裴长渊。
九门提督裴长渊。
前世，就是因为她对这个男人多说了几句话，王氏便给她扣上了“不贞”的**。
但也是这个男人，在世子死后的三年里，是唯一一个暗中追查世子死因的人。
她跪在**上，听着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沉重的、有力的、带着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是铠甲在行走时发出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停下。
灵堂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沈清弦没有回头。
但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前世她是个任人宰割的可怜寡妇。
今生不会了。
她要活着，她要报仇，她要让那些害她的人血债血偿。
而这一切的第一步。
就是要让这个来吊唁的九门提督，成为她手中的第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