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友第一次上门那天，我妈却递给了她一双裂口的旧凉拖。

转身殷勤地把弟弟女友请进主卧吹暖气。

父亲翻完女友带来的礼品，冷脸开口：“彩礼没有，酒席自费，想嫁就别谈条件。”

弟弟晃着我分期还款的车钥匙，笑得轻巧。

“哥你每月就五百的生活费，居然还想着娶媳妇？”

我十六岁那年从重点班退学，进汽修厂洗零件，供他一路读到国外预科。

这些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母亲手里。

她说每一笔都记着，将来给我办一场像样婚礼。

那晚我回家取户口本，隔着门听见她骂：“他结婚就会把工资要回去，那老二可怎么办？”

父亲说：“咱们先把那姑娘吓跑，老大最心软，过几天自己也就认命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喜糖化出一层糖浆。

天亮前，我把家门钥匙放回鞋柜。

口袋里，多了一张去南城的单程票。

……

迟穗刚进门，我妈就伸手把她拦在玄关。

“先换鞋。”

她从鞋柜最底层翻出一双旧塑料拖鞋。

鞋面裂了一道口子，边缘发黄，鞋底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

迟穗手里拎着水果和茶叶，弯腰换鞋时，礼盒磕在膝盖上，声音很轻。

我刚要伸手接，主卧门先开了。

裴知远的女朋友黎窈踩着新棉拖出来，身上披着我去年给自己买的羊绒毯。

那条毯子，我只用过两次。

后来我妈嫌我工服味重，把它收进柜子，说等家里来客人再拿出来。

“窈窈，怎么出来了？”

我妈立刻换了副脸，连声音都软了。

“主卧暖气足，你在里头坐着就行。”

“知远，快给窈窈洗点车厘子，别让她沾冷水。”

裴知远从沙发上起身，手指上晃着一串车钥匙。

金属钥匙扣撞在桌角，叮当响。

那辆车是我贷款买的。

原本想着订婚那天，开着它去接迟穗。

可车提回来第二天，裴知远就拿走了钥匙。

他说见同学不能坐地铁，掉价。

这一拿，就是半年。

迟穗看了一眼车钥匙，又很快移开视线，把礼品轻轻放到茶几边。

“叔叔阿姨，第一次上门，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随便买了一点。”

父亲掀开茶叶盒看了看，连包装都没拆，又放了回去。

“东西倒是会买。”

他抬头看向迟穗，语气冷淡。

“听说你家提了彩礼？”

我心里一紧。

“爸，不是提彩礼，是两家见面总要商量……”

父亲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商量什么？彩礼没有，酒席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们家条件摆在这里，想嫁就别讲条件。”

迟穗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我妈坐到父亲旁边，叹了口气。

“穗穗啊，阿姨不是不疼晏舟。”

“他从小老实，不会管钱，这些年工资都在我这儿存着。”

“可你们年轻人刚谈婚，就惦记钱，我这个当**肯定会怕呀。”

我攥紧手指。

“妈，迟穗没惦记我的钱。”

裴知远嗤笑一声。

“哥，你别装了。”

他把车钥匙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你一个月就五百生活费，就别再想着娶媳妇了。”

“还不如听爸**话。”

黎窈靠在主卧门边，低头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轻。

迟穗却听见了。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银戒，指尖轻轻按了按。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零钱买的。

不贵。

可她一直戴着。

她抬头看我，声音很稳。

“裴晏舟，我不怕你穷。”

“我怕你一直觉得，自己就该这么被他们踩着，我不想你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说完，她拿起外套转身出门。

我追到楼下。

冷风吹得她眼眶发红。

她没有哭，只是看着我。

“你先把自己救出来。”

楼上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裴知远的笑声从上面飘下来。

“妈，我就说她会跑吧。”

我妈声音更响。

“跑了好，省得进门抢你哥的钱。”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消息：

明天发工资，别忘了第一时间转给我，你弟预科占位费不能拖。

站在楼下，我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冷铁。

迟穗转身走进风里。

我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好”。

楼上的窗还开着，裴知远的笑声被风吹下来。

那条消息躺在屏幕上，理所当然得像一张催款单。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次“都给你记着”。

可到头来，我连自己的工资、车钥匙和婚事，都不在自己手里。

迟穗说得对，我不是没钱结婚。

我是连自己都被他们攥着。

这一次，我没有回复。

我截下那条消息，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

名字只写了两个字：

留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