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未遂

“苏一柠。”
早上八点零三分，秦老师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时，公共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仍沉在一种半死不活的寂静里。老旧投影仪悬在天花板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前排有人趁老师低头点名，匆忙往嘴里塞了半个包子，葱油和豆浆的气味混在一起，随着窗缝里的风向后排飘。九月的阳光已经很亮，却只照醒了空气里的灰尘，没有照醒这群七点多钟便被迫离开宿舍的年轻人。
秦老师等了两秒，没有听见回应。他低头，在点名册上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江小川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从周野那里顺来的《大学生学习与诚信》。那本书新得过分，封面连一道折痕都没有，显然它的原主人从未认真翻阅。书页间夹着一张昨晚的食堂小票：***十二元，米饭一元，免费汤零元。
江小川看着那个“十二”，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手机里的订单。
公共教学楼302。
代答一次“到”。
指定姓名：苏一柠。
酬金：五元。
教室没错，名字也没错。至于五块钱能不能承担冒名顶替所带来的道德风险，江小川暂时没有进行过系统评估。他当时只算清楚了另一笔账：五块钱足够买两个**子，再加一杯没有珍珠的豆浆。
“苏一柠。”
秦老师念了第二遍。
江小川将手机塞进桌洞，扶着桌沿站了起来。他这一声“到”答得清楚、响亮，态度端正得仿佛不是来替人点名，而是来参加某种庄严的入职仪式。前排吃包子的男生被惊得抬起头，秦老师也抬起头。
与此同时，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
风先冲了进来，卷起门边几张无人认领的课程宣**。紧接着，一个女生扶住门框，气喘吁吁地站在走廊与教室交界的那片光里。她显然跑了很长一段路，脸颊泛着薄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在皮肤上，浅色外套只穿进了一边袖子，另一边垂在身后。右脚的鞋带散开了一截，鞋面还沾着从操场旁边抄近路时蹭上的草屑。
她弯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声音因为奔跑略显发紧。
“到。”
这一声不算大，却让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江小川还站着，女生也站着。秦老师先看门口，又看后排，最后低头确认点名册。整个动作只用了几秒钟，江小川却已经从中读出了完整的调查、取证与定罪流程。
五块钱大概保不住了。
更严重的是，这件事看起来可能还需要他补钱。
“苏一柠。”秦老师第三次叫出这个名字，语气比前两次更平静，“哪位是苏一柠？”
全班人的目光慢慢转向后排。江小川也看向门口的女生。她已经直起身，一边将另一只胳膊套进外套，一边望着他。那双眼睛不算凶，甚至称得上清亮，只是那份清亮里没有丝毫善意，更像一张已经将事实逐条列明、只等当事人签字确认的**书。
江小川不知道她学什么专业。
但他猜应该和法律有关。
“老师，”他沉默片刻，指了指门口，“她应该是苏一柠。”
秦老师没有接话。
江小川只好又指了指自己，尽量让这个身份听起来正规一点。
“我是苏一柠的售后服务。”
最先笑出声的是前排那个嘴里还塞着包子的男生。笑声很快沿着阶梯一层层往后传，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直接掏出手机。江小川站在所有目光中央，感觉自己的尊严正以五块钱为底价被公开竞拍，而拍卖现场甚至没有人为他加价。
二十分钟前，他还以为这只是一笔普通的小生意。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年轻人所有看起来过分容易赚到的钱，通常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写着附加条款。
只不过字体很小。
而他起床太急，没来得及看。
早上七点四十分，男生宿舍801正处在一天之中最混乱的时段。
这是一间标准六人寝，**下桌，灰白瓷砖，靠近阳台的位置常年留着一块拖不干净的水渍。门后贴着学院发的宿舍安全守则，右下角被人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晚归请走正门，翻窗会被记过。下面还有另一种字迹补充：这里是二楼，翻窗主要不是记过的问题。
六张床只住了四个人。靠窗的一张空床贴着“保留床位，学生暂未报到”，另一张贴着“原住学生因身体原因已调至一楼”。开学第三周，那两张床已经被801的四个人当成了公共领地，一张负责堆快递箱，一张负责晾没干的衣服。四个人谁都没有说出口，但心里都希望剩下的两位室友永远不要出现。
人在十九岁时很容易满足。多一张空床、多一个插座，甚至洗澡时不用排队，都足以被称为生活质量的显著提升。
周野站在镜子前，用手指反复整理额前的头发。他已经维持这个动作五分钟，期间换了三种角度，仿佛只要再向左拨动半厘米，就能从市场营销专业普通新生直接进化成校园偶像剧男主角。
“六人寝只住四个。”他终于对镜中的自己表示满意，转过身张开双臂，“这就是学校送给我们的新生福利。”
沈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代码映在眼镜片上。他没有抬头，只伸手按了一下键盘：“一个保留学籍没来，一个身体不方便调去一楼。按照目前的信息，福利具有时效性。”
江小川裹着被子躺在靠门的床上，睡得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趁人还没住满，先把空气呼吸了，免得以后也要平摊。”
周野仰头看他：“你不起床？”
“我今天第一节没课。”
这句话被江小川说得十分安详，近似于一个刚刚躲过灾难的人在感谢命运。楼道里已经响起了洗脸盆掉地的声音、拖鞋奔跑的声音，以及某位找不到校园卡的男生对室友进行祖籍追溯的声音。学校广播站播放着一首轻快得不合时宜的早间歌曲，把所有人的狼狈包装成了朝气蓬勃的校园生活。
但这些都与江小川无关。
他昨晚已经安排好了上午的行程：先睡到九点半，再以一种刚刚苏醒、生活毫无压力的姿态去食堂吃早餐。这个计划没有野心，也不创造价值，却非常符合他对于美好生活的理解。
枕边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江小川没动。
三秒后，他还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将手机摸了进来。人类可以忽略闹钟，可以假装没看见辅导员的群通知，却很难抵抗一条不知道是谁发来的新消息。未知意味着可能性，而一个余额不太充裕的大学生对可能性总是格外敏感。
屏幕上弹出校园互助群的新订单。
代答一次“到”。
公共教学楼302。
酬金五元。
江小川看了三秒，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对床铺的留恋。刚才还被他视为精神家园的被窝，在五块钱面前迅速失去了不可替代性。
周野亲眼看着一个宣称“辅导员来了也不起”的人，在十秒钟内完成了坐起、穿裤子和寻找袜子三项动作，对金钱的医学价值产生了新的认识。
“五块钱就能把你治好？”
江小川单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正努力塞进鞋里。他没空回头，只觉得周野对社会运转规律的认识仍然停留在理论阶段。闹钟只能制造噪音，钱才能产生行动力，这么浅显的道理，市场营销专业的人居然不懂。
周野拿过手机扫了一眼：“公共课，替人答一声就回来。Five yuan，easy money。”
“Easy个啥？”江小川用脚踩平鞋后跟，“早八的钱都带着生命损耗。”
坐在桌边的贺知礼刚刚完成护肤。他的桌面干净得像商场里的专柜，爽肤水、精华和面霜按高矮排列，连棉签都装在透明收纳盒里。和他相比，江小川桌上那半袋薯片、三本卷边的教材和一团不知道是否洗过的袜子，已经形成了某种能够自行循环的生态系统。
贺知礼看了眼江小川被睡眠摧残过的头发：“至少梳一下。”
“我是去代到，不是去代言。”
江小川抓起背包就往外走。门关上前，周野还在后面感叹，一个男人开始为五块钱奔跑，就说明他的青春已经被明码标价。
沈默纠正他：“准确地说，是诚信被标价。”
周野想了片刻，觉得这样更惨。
宿舍门在江小川身后合上。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晨风裹着食堂蒸包子的味道灌进来。他背着一个几乎空无一物的书包跑下楼梯，没有察觉自己右脚的鞋后跟还被踩在脚底。
十九岁的江小川就这样为了五块钱，义无反顾地赶往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型社死现场。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1104里，苏一柠趴在书桌上睡得很沉。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里密密麻麻布满了修改痕迹。小组作业从标题到参考文献几乎都被不同颜色的批注覆盖，红色是逻辑问题，蓝色是格式问题，绿色则代表某位组员写了一段苏一柠根本无法判断属于哪种问题的内容。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最后保存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帘没有拉严，一缕晨光落在她压着稿纸的手背上。桌角摆着半杯已经冷透的速溶咖啡，杯底积着一层褐色沉淀。她昨晚原本只打算检查一遍，最后却把四个人的部分全部重写。原因并不复杂：她无法忍受一个段落里同时出现三个病句，也无法接受有人把“调查对象”写成“调查对向”。
林鹿站在旁边，先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毫无醒来迹象的苏一柠。七点四十二分，距离上课只剩十八分钟。正常办法显然已经来不及，她只能拿起苏一柠的手机，替她设置闹钟。
铃声响起后，苏一柠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手已经准确地摸到手机，按掉，继续睡。整个动作没有迟疑，像是身体在数年与闹钟的对抗中形成了独立于意识之外的战斗系统。
林鹿不信邪，又设置了第二个。
铃声再次响起。苏一柠翻了个身，精准关闭，顺便把手机压到了胳膊下面。
“人类进化了几百万年，”林鹿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对物种发展方向的失望，“最后把最快的反应速度用在了关闹钟上。”
旁边正在梳头的室友问她怎么办。林鹿低头打开校园互助群，决定采用一种同时兼具友情、效率和违规性质的处理方式。她发布了代到订单，输入课程地址、姓名和五元报酬，按下付款时还认真解释，只是答一声“到”，又不是替人参加期末**。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趴在桌上的苏一柠忽然坐了起来。她的眼睛还有些失焦，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侧，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几点了？”
“七点四十六。”
苏一柠眼底的睡意迅速消失。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连电脑都没来得及关，转身便冲出了宿舍。房门重重合上，只留下桌上的稿纸被带起的风吹得翻了一页。
林鹿愣在原地，低头看向手机。
订单状态已经改变。
对方已接单。
那几个字挂在屏幕上，看起来比任何警告都更加明确。林鹿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出于好心安排的两个解决方案，正在以相反方向同时奔向同一间教室。
她抓起***了出去。
室友问她发生了什么。
林鹿头也不回：“剧情开始双向奔赴了。”
那位室友举着梳子站在原地，觉得“双向奔赴”这个词大概不是这么用的。
二十分钟后，一堂名为《大学生学习与诚信》的公共课，用一种极不诚信的方式，迎来了开学以来最生动的教学案例。
秦老师合上点名册，看着江小川和苏一柠。投影仪仍在头顶嗡嗡作响，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第一排缓慢爬到了第三排，整间教室没有一个人再感到困倦。相比老师准备了半节课的教学案例，显然还是现实更具有教育意义。
“开课第三周，你们就主动提供实践素材。”秦老师的语气没有变化，“很好。”
江小川知道这个“很好”和真正意义上的表扬没有任何关系。他试图解释这是误会，却在秦老师追问后，只能承认有人让他代到。
苏一柠终于穿好了外套，呼吸也逐渐平稳。她站在后门旁看着江小川，问是谁下的单。江小川将手机翻出来，证明订单匿名，随后强调自己与这位素未谋面的苏同学此前没有任何联系。
“代到？”苏一柠皱了一下眉。
旁边一个没听清的学生默默抱紧书包，连人带椅子向远处挪了半米。他听成了“带刀”，并且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坐在案发现场附近。
江小川不得不提高声音：“代替的代，到达的到。我要真带刀，五块钱也太侮辱行业了。”
教室里又响起笑声。
秦老师伸出手，江小川只能把手机递过去。订单内容很短，短得无法提供任何有利于他的解释。秦老师念完“答到一次，五元”，抬眼问他：“你的诚信就值五块？”
江小川下意识算了一下平台抽成，觉得这个结论并不精确。他刚说出“准确地说”四个字，便被苏一柠打断。
“闭嘴。”
江小川转头看她，语气十分认真：“我准备争取议价权。”
“你再说下去，五块钱都保不住。”
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前后几排都听得清楚。江小川忽然意识到，这位女生不仅可能是法律相关专业，而且对止损有着清晰的认识。
教室后门就在这时打开了一条缝。
林鹿弯着腰，从门外一点点挪进来。她走得很慢，试图让身体始终保持在课桌高度以下，再悄无声息地混入最后一排。这种方法理论上或许能够躲避部分视线，但无法躲避一个已经点了十几年名的老师。
秦老师没有抬头：“刚进来的同学，腰不舒服？”
林鹿僵在原地，片刻后只能慢慢站直：“老师，我在降低存在感。”
“失败得很完整。”
苏一柠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屏幕没有熄灭，最上方正显示着那条已经被接下的代到订单。她昨晚虽然只睡了三个小时，逻辑能力却并没有因此下降。证据、动机、时间全部齐全，嫌疑人甚至主动走进了现场。
“是你？”
林鹿露出一个尽可能无害的笑：“我也是为了你的出勤率。”
“我已经到了。”
“但是订单比你先到。”
江小川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客户。他转向林鹿，第一反应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提醒她不要忘记五星好评。服务虽然失败，员工却按时到岗；从职业态度上看，他认为自己至少值得四点九分。
苏一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秦老师也第一次对江小川表现出了类似于好奇的情绪，评价他很有职业精神。
“谢谢老师。”江小川立即接受。
“这不是表扬。”
“先收下。”
秦老师沉默了几秒。他教过聪明的、调皮的、逃课的，也见过被批评后低头认错或强行狡辩的学生，却很少见到有人能将讽刺如此自然地计入个人荣誉。江小川显然有一套特殊的生存哲学：不要拒绝任何免费得到的东西，哪怕那东西是批评。
秦老师走回讲台，翻开教案：“既然你们对诚信问题这么有实践经验，本学期的课程调查作业，就由你们两个一组。”
江小川听见“既然”时便察觉不妙。所有老师以“既然”开头的句子，后半段通常都需要学生承担后果。他刚低声提醒苏一柠这种开头不会有好事，投影幕布上便出现了本学期调查题目。
《大学生诚信状况调查》。
教室里的笑声再次响起。
江小川举手申请换组，被拒绝；苏一柠申请换题，同样被拒绝。江小川退而求其次，询问能否退出课程。秦老师表示当然可以，明年回来重修即可。
江小川放下手，迅速重建了对于团队合作的热情。
秦老师指了指两人：“第一份调查样本已经自投罗网。”
苏一柠走到后排，在江小川旁边的空位坐下。她将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不大，却没有留出商量的余地：“作业听我安排。”
江小川觉得这个结论出现得过于突然：“凭什么？”
“因为你是负面案例。”
“负面案例也是案例。”他将书向旁边推了推，给她腾出桌面，“没有我们，报告就缺少现实基础。”
苏一柠看着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因为五块钱闯进自己生活的人。他的头发没梳，右脚鞋后跟还踩在脚下，书包看起来也没装什么东西。可他的表情异常坦然，似乎刚才被全班围观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恰好和他同名同姓的人。
秦老师把他们安排在一起，也许不是为了教育江小川。
苏一柠突然觉得，更像是为了惩罚自己。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迅速涌出教室。走廊里很快被脚步声、聊天声和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填满。有人去食堂补早餐，有人赶下一节课，也有人故意放慢脚步，只为了从江小川和苏一柠身边经过时多看两眼。
大学校园里的消息传播速度往往与它的重要性成反比。关于**安排的通知需要辅导员反复强调三次，而一个男生替一个女生答到，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拥有了三个版本。
江小川和苏一柠站在走廊窗边讨论作业。准确来说，是苏一柠分配任务，江小川评估工作量以及对应报酬。
“今晚之前，把事情经过整理给我。”
江小川靠着窗台，认真判断这项工作是否属于五元订单的服务范围。显然不属于。代到只包**入教室、等待点名、回答一个字以及安全撤离，并未注明出现事故后需要提供书面报告。
“整理也算工作。”他说。
苏一柠抬眼：“所以？”
“得加钱。”
她沉默了两秒，提醒他五块已经支付。
江小川对此有明确的分类：“五块是代到***，现在属于课后售后。”
苏一柠看着他，忽然明白，有些人并不是不知道羞耻，只是在羞耻和钱之间进行了权衡，最后认为钱更实用。
不远处，林鹿举着手机记录了这段对话。她原本只是想保留现场证据，至少一开始，她确实如此认为。但当她打开剪辑软件，将“今晚之前整理给我得加钱你已经收了五块现在属于售后”几句话剪在一起，再配上一段紧张的音乐时，事情便不可避免地朝她所熟悉的专业方向发展。
作为网络与新媒体专业的学生，她很清楚完整事实和传播事实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完整事实需要前因后果。
传播事实只需要标题。
她在校园墙**输入：《早八课堂惊现情侣争执：男生索要五元补偿》。
发布不到一分钟，评论区便迅速热闹起来。有人感叹当代大学生爱情过于现实，有人建议双方尽快分手，还有人分析女生强势、男生卑微，认为这段感情长期发展并不健康。
江小川看到视频时，评论已经突破三位数。最上面那条评论正在讨论他们将来的孩子跟谁姓。
他盯着手机看了许久，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理解的神情。
“我们认识才三分钟。”
苏一柠接过手机，看见评论区已经有人替他们设计婚后财产分配。
江小川指着屏幕：“孩子已经有户口了？”
苏一柠缓缓转头，看向林鹿。
林鹿下意识后退一步：“新闻需要事实。”
她又退了一步。
“标题需要一点想象力。”
“删掉。”
“删不了。”
林鹿打开**规则。匿名投稿免费，公开澄清二十元，申请删除五十元。三行文字排列整齐，像是一套经过深思熟虑的盈利体系。
江小川看了很久。
造谣免费，澄清收费，彻底删除还要加钱。
他忽然对互联网商业模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意。现实中的误会往往很难产生价值，而网络成功将它变成了一条完整产业链。
苏一柠要求联系***。林鹿发出消息，对方回复得很快：删除需要五十元人工审核费。
江小川当场拒绝。
苏一柠转向他：“你准备让全校继续误会？”
“误会又不影响饭卡余额。”
“影响我的名誉。”
“那你出五十。”
“事情是你引起的。”
“订单是你们宿舍发的。”
林鹿赶紧解释自己只是为了帮助室友。江小川看她一眼，觉得这个犯罪动机还挺温暖。
三个人在走廊里形成了一个短暂而混乱的责任闭环。江小川认为发布者负责，林鹿认为接单者执行，苏一柠则认为这两个人应该共同承担全部后果。谁也无法说服谁，而校园墙上的点赞数仍在不断上升。
林鹿继续向下翻看**规则，忽然发现本周正在进行校园情侣话题征集。当事人如果主动分享恋爱经历，可以获得五十元奖励。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阳光穿过栏杆，在地面切出一格一格的亮斑。他们站在其中，认真思考是否应该通过虚构一段恋爱经历，获取删除虚构恋爱经历的费用。
江小川先看奖励五十元，又看删除费用五十元。
“它拿我们的故事赚钱。”
苏一柠迅速理解了后半部分：“然后让我们用赚到的钱删除自己的故事。”
江小川点头。成熟的商业模式，已经能够实现资金在受害者内部自行循环。
林鹿小声提议，要不先领奖励，再申请删除。
江小川和苏一柠同时看向她。
“我只是提供Plan *。”
江小川觉得这个Plan *虽然缺乏道德，却有一定操作空间。他转头看向苏一柠：“听着比我们的关系稳定。”
苏一柠纠正他：“我们没有关系。”
“你看。”江小川更加确定，“确实不稳定。”
苏一柠忽然有点后悔今早醒了过来。如果她再多睡十四分钟，江小川或许已经替她答完到，拿着五块钱离开；他们不会认识，不会被分到一组，也不会站在走廊里讨论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感情该如何变现。
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个人熬夜修改作业，一个人为了早餐钱接单，另一个人自以为聪明地替室友解决问题。三个毫不相关的决定在八点零三分撞到一起，最终制造出一段谁都没有预料到的麻烦。
而麻烦通常比人更擅长建立关系。
十分钟后，三个人站在校园融媒体中心门外。
门牌是新做的，边缘泛着廉价塑料的光。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两排普通办公桌，电脑、相机、三脚架和采访麦克风杂乱地堆在一起。墙上贴满了活动海报，靠近打印机的位置还放着几箱没来得及分发的校园报纸。这不是专业电视台，也不像某种神秘机构，只是一间由学生管理的办公室。
但这里拥有将一件小事变成全校热点的能力。
江小川站在门口，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苏一柠看见这个动作，问他想干什么。
“进去澄清。”
“澄清为什么要整理衣服？”
江小川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摄像机，认为保持基本形象是对自己最后的尊重。事情已经无法控制，至少照片不能太难看。
林鹿从两人身后探出头，说了一句“Good i**ge，很重要”。
江小川回头要求她说中文。
林鹿想了想，给出翻译：“死也要死得上镜。”
苏一柠不想再听他们继续讨论死亡时的拍摄标准，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
坐在靠门工位的学生编辑抬起头。他二十岁左右，********，脖子上挂着融媒体中心的工作牌，桌上放着半杯已经融化的冰咖啡。刚才他还因为整理活动稿件显得有些疲惫，看见三人之后，眼睛却迅速亮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学生见到同学的眼神。
是一个缺少选题的编辑，看见热点当事人主动送上门的眼神。
“你们就是早八情侣？”
苏一柠立即否认。
江小川几乎同时询问，自曝奖励什么时候到账。
苏一柠猛地转头：“江小川。”
他神情坦然，只说自己需要提前了解流程。这不代表他同意出售虚构的感情，只代表他尊重市场调查。
学生编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表示完全理解，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校园情侣故事采访登记表》。
苏一柠盯着表格，感觉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
“我们是来澄清的。”
学生编辑点头：“成亲的？”
“澄清。”
“明白，先成亲再澄清。”
江小川侧过脸，低声问苏一柠，这个部门的普通话是不是外包了。
苏一柠转身就走。学生编辑立刻站起来，抓起桌边的摄像机，告诉他们全校都等着看解释。江小川脚步停住，回头询问解释是否有出场费。
苏一柠闭上眼睛，缓慢吸了一口气。那是一个法学生在正式采取法律手段之前，给予当事人的最后一次自救机会。
遗憾的是，江小川没有看懂。
林鹿已经后退两步，打开手机录像，将两个人同时框进屏幕。她压低声音，极具职业习惯地宣布早八情侣首次公开回应。
苏一柠睁开眼，转头看她。
林鹿迅速修改标题：“原告与被告首次庭外和解。”
江小川皱眉：“谁是被告？”
苏一柠看向他，回答目前还没有确定，但他的概率最大。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起来。
办公室外面，路过的学生渐渐停下脚步。有人隔着玻璃张望，有人拿起手机，还有人已经把消息发进班级群。江小川回头时，门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脸上带着相似的兴奋，仿佛等待的不是一次澄清，而是一场对校园传闻的公开审判。
学生编辑调整好镜头，示意两个人靠近一些。
江小川没有动。
苏一柠也没有动。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半米，足够再站进一个林鹿，也足以证明双方绝不存在评论区里所描述的亲密关系。
学生编辑低头看了一眼采访提纲，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第一个问题，请问你们是谁先追的谁？”
苏一柠没有说话。
江小川看向门口，又看向摄像机。事情发展到这里，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五块钱的真实购买力。
五块钱可以买一次代到，也可以买到一位**对象、一份诚信调查作业，以及一段需要五十块才能删除的人生经历。
最糟糕的是，五十块还没有到账。
采访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