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牛马打工人的第一千零一种死法------------------------------------------，**滨江区的夜空看不见一颗星星。，忽然想起一个冷知识：人在猝死前，据说会看见走马灯。“那应该是假的。”她小声嘀咕，“真到那时候，谁还有空看走马灯，甲方爸爸的第18版修改意见还没交呢。”，屏幕亮了。工作群里跳出新消息——王总监：@林念 @苏晚 脚本第18版反馈，明早十点前改好，辛苦了[抱拳][玫瑰]。抱拳。玫瑰。多么标准的互联网丧葬礼仪。。苏晚正襟危坐，表情端庄得像是马上要出席国宴，手指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是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什么都没有。“在写什么？”林念问。“遗书。”苏晚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写完了借我抄抄。行。”苏晚顿了顿，“不过我的版本可能不太适合你。我写的是‘此生无憾，唯愿来生不再打工’，你写的话得加一句‘下辈子想当个官家小姐混吃等死’。”：“再加一句‘带闺蜜一起’。那得加钱。咱们那点存款够加吗？够呛。”苏晚终于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不过可以先赊着。反正下辈子也不知道在哪，赖账也没人追。”
林念被她逗笑了，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哎，你说咱们这个月加班多少小时了？”
苏晚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算上今天？一百八十七个小时。”
“平均每天……”
“六点二三个小时。”苏晚接过话头，“比上个月多零点八个小时。按照这个增速，下个月就能突破两百大关，创部门新高。”
林念沉默了两秒，然后软软地叹了口气，尾音上扬的那种：“真厉害呀，咱们。”
“可不是。”苏晚也叹了口气，端端正正的，“别人家的KPI是业绩，咱们家的KPI是命。”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呼呼地吹，暖气从头顶灌下来，闷得人头皮发麻。林念把披散的头发拢到脑后，露出苍白的耳廓。耳垂上那对九块九包邮的耳钉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的光，她盯着那点光晕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熟了。对面的写字楼黑漆漆的，只有消防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更远一点的地方，钱塘江静默地流淌，水面倒映着零星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
“念念。”苏晚忽然开口。
“嗯？”
“你说现在跳下去的话，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林念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十七楼。楼下的马路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划出一道短暂的弧光。
“应该挺快的。”她客观分析，“不过那样的话，明天的热搜就是‘**一女子凌晨**身亡，疑似工作压力过大’——你信不信评论区肯定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太脆弱了’。”
“那还是猝死体面点。”苏晚点点头，“至少能混个‘过度劳累’。”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是坦然的平静。这种对话在互联网公司的凌晨三点是日常，就像问“吃了吗”一样自然。
林念回到座位上，开始第18版修改。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隔壁工位的小李上周刚办了离职手续，工位空着，电脑显示器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再往前一排，是上个月被优化掉的小张的位置，已经被人遗忘了。
互联网公司的工位就像坟场，人走了，很快就有新人填上来，墓碑都不用立。
凌晨三点四十分，林念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顿早饭——便利店的饭团，三块五一个，是店里最便宜的品类。
“晚晚，饿不饿？”
苏晚从电脑后面探出头：“饿。饿到已经不饿了。”
“那叫饿过劲儿。”林念纠正她，“我奶奶说过，饿过劲儿就是在消耗自己的元气。耗完了，人就没了。”
“那咱们的元气还剩多少？”
林念认真估算了一下：“按这个消耗速度，大概还能撑……两个月？”
“够用了。”苏晚满意地点头，“两个月后就是年底，好歹能撑到拿完年终奖再走。”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林念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她赶紧眨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不能哭，哭了妆会花，妆花了就不好看啦！虽然她那点妆也约等于无，粉底液还是拼多多买的，十九块九包邮，涂上脸假白得像戴了面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和空调的嗡嗡声。日光灯惨白的光铺满了整个楼层，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青灰的底色。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第18版改完了。林念点击发送，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谢谢总监”的表情包，然后瘫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是那种最普通的矿棉板，一块一块的，拼接处有些发黄。有一块板子边上翘起来一角，像随时要掉下来。
“晚晚。”
“嗯？”
“如果真有下辈子，你想干嘛？”
苏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轻轻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想做个不用上班的人。”
“太抽象了。”林念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具体点，什么身份？”
“官家小姐吧。”苏晚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种。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喝喝茶，赏赏花，逗逗猫。闲了就看看话本子，烦了就骂骂小丫鬟。不用打卡，不用加班，不用看老板脸色。”
“那多无聊。”林念摇摇头，“没手机没电脑没外卖，活得像坐牢。”
“总比现在强。”苏晚侧过脸看她，“现在就不像坐牢了？”
林念想了想，竟无法反驳。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了。天边泛出一点青白色，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遍，还没干透。几盏路灯还亮着，在晨曦里显得有点多余。
“那我陪你。”林念说，声音软软的，“你做大小姐，我做你的贴身丫鬟，咱俩一块儿斗小妾。”
“你不行。”苏晚认真地打量她，“你这么软，一斗就被人欺负。”
“那我就装可怜。”林念眨眨眼睛，“一边装可怜一边给她们使绊子。表面哭哭啼啼，背地里偷偷搞事。”
“那叫绿茶。”苏晚精准定义。
“嗯哼。”林念不以为意地晃了晃脑袋，“绿茶怎么了？绿茶也是本事。你看咱们公司那个谁，靠着一手绿茶功夫，两年从实习生做到主管。人家这叫核心竞争力。”
苏晚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说：“那行。你做表面软萌内里绿茶的那种，我做表面端庄内里腹黑的那种。咱们姐妹联手，天下无敌。”
“台词都想好了。”林念清了清嗓子，捏出一个娇娇软软的声音，“姐姐～有人欺负我～”
苏晚立刻接上，端着一张脸，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别怕，有姐姐在。告诉姐姐是谁，姐姐让他全家整整齐齐去**殿前唱堂会。”
两个人在凌晨四点半的空办公室里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角都沁出一点泪花，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
“念念。”苏晚忽然伸出手。
林念握住。两个人的手都凉凉的，握在一起也没暖和多少，但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说好了。”苏晚看着她的眼睛。
“嗯，说好了。”林念点点头。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点。已经有早起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是《兰花草》。调子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早上七点十五分，两个人回到出租屋。
十平米的隔断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半米的过道，墙上贴满了便利贴，记着各种deadline和注意事项。窗台上晾着没干的衣服，有一股淡淡的潮味。
林念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床板硌得后背疼，但她也懒得动了。
“晚晚。”
“嗯？”
“你说咱们这么拼，到底图什么？”
苏晚躺在她对面，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图什么？”苏晚慢悠悠地说，“图下个月房租有着落，图下季度绩效能拿A，图年底攒够两万块回家过年。图在朋友圈发加班照的时候有人点赞，图父母问起工作的时候能说‘挺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图有一天能买得起房，买得起车，养得起一只猫。图活着。”
林念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柱里漂浮，上上下下的，像没有重量的精灵。
“念念。”苏晚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苏晚斟酌着措辞，“如果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天，你有什么遗憾吗？”
林念认真想了很久。
“有。”她说，“想吃的那家火锅一直没舍得去，**一加购的那件大衣一直没舍得买，老家那座山说好要爬的一直没时间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还有就是——还没来得及好好活过。”
苏晚沉默着，眼眶有点红。
“晚晚，”林念忽然笑了，笑得软软的、甜甜的，“不过也挺好。至少最后一刻，有你陪着。”
苏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那下辈子，”她哑着嗓子说，“换我陪你。”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房东来敲门催租的时候，敲了十分钟没人应。
他打了两人的电话，都关机。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人开门。隔壁租户说好像听见她们回来了，之后就没动静。
房东犹豫了一会儿，叫来了开锁师傅。
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了三秒，然后腿一软坐在地上。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正好落在两张床中间。
两个女孩并排躺着，盖着同一床被子，手还握在一起。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利贴，是林念的字迹，圆圆软软的：
“麻烦发现我们的人帮忙打120，虽然可能来不及了。另外，麻烦告诉我爸妈，我爱他们。告诉苏晚爸妈，她也爱他们。告诉公司，我们这辈子都不想再改第19版了。”
落款是两个小小的笑脸，旁边画着两只紧握的手。
垃圾桶里还有无数张同样式的便利贴。
窗外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还是那首《兰花草》。调子飘飘荡荡的，越走越远。
再睁眼的时候，林念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气。
不是出租屋的潮味，不是写字楼的空调味，是一种清雅的，淡淡的檀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春天的风穿堂而过。
身下的被褥是丝绸的，凉凉的，滑滑的，触感好得像做梦。
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顶青色的床帐。帐顶上绣着缠枝莲纹，一朵一朵的，针脚细密精致，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阳光透过帐子照进来，被筛成温柔的青色，落在脸上像水一样温柔。
林念盯着那顶帐子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看来咱们的愿望实现了。”
是苏晚的声音。但好像又不太一样——更清亮一些，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猫伸懒腰时的哼唧。
林念猛地扭头。
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不对，应该说是旁边的“榻”上。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落在枕上，乌黑乌黑的，衬得脸更白了。眉眼还是苏晚的眉眼，但五官更精致了，皮肤白得像瓷，嘴唇带着自然的粉色，活脱脱一个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苏晚侧着头看她，嘴角勾着一个标准的，精确到毫米的微笑。
“官家小姐，不用上班，不用加班。”她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下辈子说来就来了。”
林念低头看自己——同样穿着寝衣，料子比那件十九块九的睡衣舒服一百倍。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也滑了，下巴也尖了，好像还长好看了。
“我是什么身份？”她问。
苏晚闭上眼睛接收了一会儿记忆，然后睁开眼，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你是我的嫡亲妹妹。同父同母的那种。我是嫡长女，你是嫡次女。咱俩一个娘生的，住一个院子。”
林念愣了愣，然后软软地笑了：“那敢情好。”
“可不是。”苏晚也笑了，这次的笑容不那么标准了，眼角眉梢都是真心的高兴，“而且不用交房租，不用加班，不用改第19版。”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有风吹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把帐子吹得轻轻晃动。
阳光从帐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没有隔断间，没有deadline，没有甲方爸爸。
只有她们，和这个崭新的、陌生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念念。”苏晚忽然开口。
“嗯？”
“这次咱们好好活。”苏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活到七老八十，活到儿孙满堂，活到自然而然闭上眼睛。想吃的火锅就去吃，想买的大衣就去买，想爬的山就去爬。”
林念点点头，鼻尖有点酸，但心里是暖的。
“好。”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那从现在开始，我是软萌绿茶妹妹，你是端庄腹黑姐姐。咱们姐妹同心——”
“其利断金。”苏晚接上。
两个人相视而笑。
阳光正好，花香正浓，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