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合约为期三年

离婚协议------------------------------------------，沈清许站了快五分钟了。，吹得她后脖颈一阵阵发紧。她今天特意穿了件高领毛衣，黑色，显瘦，也显得人精神些。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层薄薄的粉底，连口红都没擦。。今天是来离婚的，不是来走红毯的。，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信封里装着四份离婚协议，她请律师帮忙拟的，来之前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个空格都填得妥妥当当。。，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顾深寒这个人有个毛病，或者说习惯——他从来不会早到，也从来不会迟到。每次出席活动、开会、赴约，永远精准地踩在那个时间点上，不差一分一秒。。她提前半小时到了，紧张得手心冒汗，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他呢，准点出现，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走吧”，全程不超过十分钟就把证领完了。，顾深寒的行程表精确到分钟，他的时间比黄金还贵。能匀出十分钟来跟她领个证，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沈清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年了，她好像一直在等他的“施舍”。等他那十分钟，等他偶尔的关心，等他什么时候想起来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由远及近。一辆黑色迈**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台阶下方。车身锃亮，能照出人影。，顾深寒从后座下来。，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杂志封面似的，跟周围灰扑扑的街景格格不入。。毕竟朝夕相处了三年，再好看的人也该看腻了吧。可每次见到他，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加快一拍，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跟他的脸好不好看没关系，跟她的尊严有关系。
她把这归结为生理反应。
顾深寒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看她的时候需要微微垂眸。那双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表情，像是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不让人看见。
“等很久了？”他问。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从某个冗长的会议上抽身出来。
“没多久。”沈清许说，“你来得正好。”
她没有寒暄，没有问他最近怎么样，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情。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直接说重点：“签了吧。”
顾深寒垂眸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牛皮纸，普通的办公用品，连个logo都没有。跟三年前她签的那份合约比起来，简陋得不像话。
他没接。
“进去再说。”他说，然后迈步朝民政局里面走。
沈清许愣了一下，攥着信封跟上去。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算多，两个窗口在办结婚，一个窗口在办离婚。结婚的那边欢声笑语，新人们穿着白衬衫，举着红本本拍照，空气里都是甜腻的味道。离婚这边安安静静，一对中年夫妻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谁也不看谁。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顾深寒身上多停了两秒。也不怪人家多看，这个人走到哪里都自带聚光灯效果，想低调都难。
“办离婚？”工作人员问。
“对。”沈清许把信封里的协议抽出来，递过去，“协议我们已经拟好了，您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工作人员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顾深寒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些协议。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对正在宣誓的新人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清许站在他身侧，余光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硬，像是刀裁出来的，不笑的时候显得特别冷。其实他笑起来也不见得多温暖，嘴角微微一扯，礼貌又疏离，跟电视上那些商业访谈里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见过他真正笑的样子吗？
好像见过一次。
那是去年冬天，她在顾家别墅的花园里堆了个雪人，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顾深寒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假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一些，眼睛里好像也有光。
就那一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走过来，把她冻红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说：“进去吧，别冻着了。”
那是她三年婚姻里，为数不多的、觉得“也许他对我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时刻。
后来她知道，那只是她的错觉。
“沈小姐？沈小姐？”工作人员叫了她两声。
沈清许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协议我看过了，条款写得很清楚，没什么问题。就是财产分割这一块，您确定是净身出户？不要求任何补偿？”
“确定。”
工作人员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解，但也没多问。每天经手这么多离婚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情况没见过。
“那行，双方确认无误的话，在这里签字。”
沈清许接过笔，弯下腰，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沈清许，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写字一向认真，就算签离婚协议也不例外。
签完之后，她把笔递给顾深寒。
顾深寒接过笔，没有立刻签。他把协议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
沈清许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签过无数份合同，每一份都价值连城。现在要签的这份，大概是他职业生涯里金额最小的一份。
三百万。
那是他三年前替她还的债。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她净身出户，不要求分割任何财产，但这笔钱她会还。分期还，每月打到指定账户，直到还清为止。
她不想欠他的。
一份交易而已，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顾深寒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你要还这笔钱？”他问。
“嗯。”
“你现在住哪？”
沈清许皱了皱眉。这个问题跟离婚无关，她没有义务回答。
“协议没问题的话，请签字。”她说，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顾深寒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沈清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得严严实实的，让人猜不透。
三年前他说“各取所需而已”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平静，克制，不带任何感**彩。
所以她没有猜错。从头到尾，这就是一笔交易。
顾深寒垂下眼，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顾深寒，三个字，龙飞凤舞，跟他这个人一样，张扬又克制。
签完之后，他把协议递还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双方的签名，点了点头：“可以了。离婚证办下来需要几个工作日，到时候会通知你们来领取。”
“好，谢谢。”沈清许说。
她把协议收好，装回信封里，转身准备离开。
“沈清许。”
身后传来顾深寒的声音。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什么事？”
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他说，“路上小心。”
沈清许咬了咬牙，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涩压回去，大步走出了民政局。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结束了。
三年的合约，三年的演戏，三年的小心翼翼，终于结束了。
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站在那儿，鼻子忽然就酸了。
不是难过，是如释重负。就好像背了三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整个人轻飘飘的，有点不真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苏棠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签了吗？”
沈清许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签了。”
苏棠秒回：“啊啊啊啊啊啊！你在哪？别动！我来接你！今天必须喝酒庆祝！”
沈清许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苏棠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在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三年前她嫁进顾家的事，苏棠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这三年里，每次她撑不下去了，都是苏棠在电话那头陪她哭、陪她骂、陪她把所有的委屈倒干净。
“好，老地方见。”她回。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阶。
路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两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沈清许没在意，低着头往前走。
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辆商务车的车窗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相机镜头在闪光。
记者。
沈清许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怎么忘了这茬。顾深寒是什么人？国内最年轻的千亿级集团掌门人，常年霸占各大财经杂志封面，社交媒体粉丝比一线明星还多。他离婚这种事，那些媒体怎么可能放过。
她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离开这里。
可那两辆车没有跟上来。
她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楚内容。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她看清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那两辆商务车旁边，正在跟车里的人说什么。
那个人她认识，是顾深寒的私人助理，姓周，跟了顾深寒很多年。
周助理说完话，那两辆商务车就发动引擎开走了，连一张照片都没拍。
沈清许站在路边，愣了几秒。
她不知道周助理跟那些记者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是顾深寒的意思还是周助理自作主张。但这不重要了，跟她没关系了。
从今天开始，顾深寒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沈清许打了一辆车，报了苏棠发来的地址。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年前，她住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毕业不久的设计系学生，租着一间朝北的小公寓，每天挤地铁去一家小工作室上班，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还算自在。
后来妹妹欠了赌债，一切就都变了。
她记得那个雨夜，债主上门，把她们租的房子砸得稀巴烂。母亲当场心脏病发，被120拉走。父亲跪在地上求那些债主宽限几天，被人一脚踹开。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浑身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能借的地方都借了。亲戚、朋友、同事，能开口的都开口了。可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谁能借给她？
走投无路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沈清许？”那个男人问。
她愣愣地点头。
“我是顾深寒。”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有个交易，想跟你谈谈。”
那天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她才知道，顾深寒找人调查过她。她的家庭情况、债务情况、甚至她大学时拿过什么奖，他都一清二楚。他选她，不是因为什么缘分或者一见钟情，而是因为她的情况刚好符合他的条件。
没有**，没有牵绊，不会给他惹麻烦。
简单来说，她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干净、听话、用完即弃。
她接受了。
因为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合约是顾深寒的律师拟的，厚厚一沓，她看了整整一个晚上。条款写得很详细，包括她需要履行的义务、她的言行举止需要注意什么、在公共场合应该如何表现。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像一份员工手册。
唯独有一条，协议里没有写。
感情。
当然不会写。这本来就是一桩买卖，谈感情就俗了。
她签了字，搬进了顾家别墅，开始了为期三年的“顾**”生涯。
那三年里，她学了很多东西。怎么用十几套餐具不搞混，怎么在宴会上得体地微笑，怎么应付那些拐弯抹角的豪门**。她学得很快，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的“工作”。
顾深寒对她也算不错。给她请最好的礼仪老师，给她买最贵的礼服，在她母亲生病时安排最好的医院。人前对她体贴入微，人后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别想太多，别期待太多。
可她没做到。
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沦陷的，她说不上来。也许是某次宴会后她喝多了，在车上吐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嫌弃，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动作比平时轻柔了许多。也许是某个深夜她做噩梦惊醒，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那些细碎的、不该有的瞬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一根两根的时候还能忍，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密密麻麻扎了一片，拔不出来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段对话。
那是合约期满前两个月。她原本要去书房给他送咖啡，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她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敲门。
是顾深寒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沈清许那边，合约快到期了吧？”那个陌生男人问，“你下一步怎么打算的？”
“到期就终止。”顾深寒的声音很平静。
“这么干脆？我看你对她还不错，还以为……”
“各取所需而已。”顾深寒打断了他，“我需要一段符合家族期望的婚姻来完成那笔交易，她需要钱。本质上是商业合作，不要想太多。”
咖啡杯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
她站在门外，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各取所需而已。
商业合作。
不要想太多。
她把咖啡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犯蠢的，怎么就忘了这只是一笔交易。想完之后，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本子，开始上网搜离婚协议的模板。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给顾深寒送过咖啡。
“姑娘，到了。”出租车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清许回过神来，付了车费，下了车。
苏棠约的地方是大学时她们常去的一家小酒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面不起眼，但酒不错，老板人也和气。
她推门进去，苏棠已经占好了位子，桌上摆了两瓶啤酒。
“来啦！”苏棠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气色不错啊，离个婚还能离出红润来？”
沈清许坐下来，拿起一瓶啤酒，直接用牙咬开瓶盖。
苏棠看呆了：“你这牙口……顾家是不给你饭吃吗？”
“少废话。”沈清许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好喝。”
苏棠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也拿起一瓶，跟她碰了一下。
“恭喜你，”苏棠说，“脱离苦海。”
沈清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但她尽量让它看起来真诚。
“谢谢。”
“所以，”苏棠凑过来，压低声音，“净身出户？你认真的？顾深寒那么有钱，你就不能让他出点血？就当精神损失费也行啊。”
“不需要。”
“什么不需要？你替他当了三年老婆，出席了多少场合，给他长了多少脸，他就这么让你走了？连个分手费都没有？”
“我提的净身出户。”沈清许说，“我不想欠他的。”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沈清许认识快六年了，知道这个人什么脾气。表面上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要命。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苏棠又跟她碰了一下，“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找工作。”沈清许说，“我大学学的服装设计，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你毕业设计那件裙子，我到现在还记得长什么样。你要是当年没出那些事，现在说不定已经是知名设计师了。”
沈清许苦笑了一下。
“没有如果。”她说，“往前看吧。”
苏棠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对了！我有个客户是做服装的，好像最近在找设计师。我帮你问问？”
“真的？”
“骗你干嘛。不过他那公司规模不大，可能给不了太高的薪水，你介意吗？”
“不介意。”沈清许说，“能养活自己就行。”
苏棠比了个OK的手势，当场就掏出手机发消息。
沈清许看着苏棠低头打字的样子，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三年里，她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了。嫁进顾家之后，那些以前的朋友渐渐疏远了，有的是觉得她高攀了看不起人，有的是她觉得没必要再联系。到头来，还愿意搭理她的，就剩苏棠一个。
“问到了！”苏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让你发作品集过去看看。你有作品集吗？”
“有。大学时候的作品，还有一些这三年私下画的稿子。”
“那还等什么，回去就发！”
沈清许又灌了一口啤酒，觉得今天的酒好像格外好喝。
不是因为酒好，是因为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上躺着一条新闻推送。
顾氏集团总裁顾深寒被曝已于今日**离婚手续，知**称系女方主动提出，且未索要任何财产。
她看了一眼，划掉了。
又有一条消息进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只有一句话。
“沈小姐，顾总让我问您，搬家的车需要安排吗？”
沈清许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不需要了。
什么都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