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卖不掉的荒山

被切割的人生------------------------------------------。，把整座城市的玻璃幕墙都照成了滚烫的反光板。从林氏集团总部第三十七层会议室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海城的轮廓，那些高高低低的写字楼像是插在水泥森林里的银针，每一根都扎满了行色匆匆的人。。，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暗褐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坏了之后浮上来的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毫无节奏的响动。。，身后挂着那幅他花了两千多万拍来的油画，画上是一片金灿灿的麦田，好像丰收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堂兄林跃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翘着二郎腿，手机横在面前，偶尔低头回两条消息，偶尔抬起头朝林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坐姿端正得像是接受采访的政要。身上的香奈儿套装是上个季度刚出的新款，浅杏色，衬得她肤白如雪。她从进来到现在，没有看林奇一眼。"所以，小奇。"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浑厚，带着生意人惯有的那种"我为你着想"的调调，"集团这半年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房地产调控缩紧，融资成本翻了一倍，好几个项目都在垫资，连我这张老脸都快豁出去了。"，仿佛只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见他没有反应，轻轻咳了一声，继续往下说："**走得早，我这个当大伯的，得替他把你的路铺好。你是咱家唯一一个正经读过地质大学的，脑子好使，不能让你一直窝在集团那个闲职上浪费才华。"。，六十二岁的人看上去最多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发亮，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趴在脑袋上。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慈祥，慈祥得像过年时往你口袋里塞红包的长辈。"所以呢？"林奇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杯放了三天的白开水。
林建国笑了，转头朝旁边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立刻把一份文件推到了林奇面前，厚厚一沓，封面上印着集团的标准红章。
"咱们集团前几年不是拿了一块矿权嘛，在骆驼岭那边。当时也是觉得矿产资源有前景，投了几百万进去探了探，结果不理想，一直搁在那儿，年年还要交维护费。"林建国叹了口气，好像这笔损失让他很痛心，"但搁着也是搁着，不如交给你去折腾。你懂行，说不定真能从石头里淘出金子来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林跃也跟着笑，嘴角咧开，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把两只脚都放在了地上，身体前倾，用那种逗小孩的语气说："林奇，这可是个宝地啊。山清水秀，空气新鲜，特别适合你搞研究。你不是老说你那个什么——什么模型——能算出地底下有什么吗？正好，去实践实践。"
"伴生矿预测模型。"林奇平静地纠正他。
"对，就那个。"林跃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伯这是给你舞台啊。"
会议室里又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坐在角落里的二叔林建业低着头翻手机，三姑林建芳正在补口红，好像这场会议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但林奇知道，他们都等着看笑话。
一年前，他在全国地质学年会上发表了一篇论文，论证了一种基于次级构**应带的反演算法，可以高精度预测特定稀有金属的伴生矿藏分布。当时他的导师周培元教授就在台下，听完之后当场站起来**，用半个小时一条条驳斥了他的论据，最后说了一句"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但科学***臆想"。
那句话上了学术新闻。
从那以后，林奇就成了圈子里"眼高手低""理论脱离实际"的典型。他的项目被砍了，经费停了，之前合作的几个矿企也陆续撤了资。
然后苏曼走了。
她走得很干脆，在林奇最狼狈的那天晚上，把他留在出租屋里的东西打包了三个纸箱，连人带箱子一起放在了楼道里。林奇回来的时候，只看到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林奇，我们都需要重新开始。
便利贴是粉色的，那种少女心十足的樱花粉。
他后来才知道，苏曼的"重新开始"，是跟林跃"开始"了。时间线卡得刚刚好，他论文被批的第三天，林跃就在集团年会上牵着苏曼的手介绍了"我的女朋友"。
"小奇？"林建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文件你签一下，后面手续集团帮你办。"
林奇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骆驼岭区域矿产资源开发权无偿划转协议》。甲方是林氏集团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乙方那里还空着，等着他填名字。附件里夹着那块地的信息：面积四十七平方公里，全是石山，植被覆盖率不到百分之十，过去五年勘探成本已经花了两百多万，没有发现任何有经济价值的矿种。
这哪里是分家产。这是把一个每年还在烧维护费的包袱，从集团的资产负债表上摘干净了。
"大伯。"林奇开口了。
"嗯？"
"你确定要把这个给我？"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真诚："当然确定。你是我侄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林奇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会议室很安静。空调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苏曼的香奈儿套装上那枚小小的双C胸针反射着顶灯的光，亮晶晶的，像一滴凝固了的泪。
林奇没有再看苏曼。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是一支很便宜的签字笔，笔杆上还有一道裂纹，是他去年在地质大学的文具店花五块钱买的。他拧开笔帽，在协议乙方那里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奇。
两个字，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笨拙又固执。
"好了。"他把协议推回去，站起身。
林建国接过文件，笑容更深了，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团："好好干，有空常回来吃饭。"
"不用了。"林奇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林跃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那种浓烈的木质调香水味，是某个法国牌子今年**节推出的限量款，一瓶要八千多块。林奇最后一次见苏曼的时候，她说过"你要是能用得起这种香水，我也不至于跟你分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跃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林奇，你那套石头里找宝贝的理论，留着到山上讲给野兔子听吧。"
笑声又一次响起来，像一把把细细的针。
林奇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灰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过一排排紧闭的办公室门，走过前台小姐欲言又止的目光，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松了口气。
背靠着冰冷的镜面不锈钢厢壁，林奇仰起头，盯着电梯顶部那盏惨白的灯。灯光照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骆驼岭的地形图，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像老人额头的皱纹。在这张图上，他用红色标注了十一个点，每一个点都对应着他模型预测出的"次级构**应带交汇区"。
红点连起来，恰好构成了一条斜贯整片区域的弧线。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涌进来，热浪裹着汽车尾气和汉堡店炸薯条的味道，撞在他脸上。
林奇走出林氏集团的大楼，汇入街上密密麻麻的人流。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就像一颗掉进海里的沙砾，沉下去，沉下去，沉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但他知道，口袋里那张协议的复印件和手机里那份地质模型，是他所有的**了。
骆驼岭。
四十七平方公里的荒山。
他要去那里，找到他这辈子唯一相信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