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破伪印，瞎眼谋士断军机------------------------------------------，泥地里有一只瞎眼在看人吃人。，左眼蒙着的黑布渗出一道暗**的脓痕，脓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进下颌那片暗红色的烧伤疤痕里。他闻得见自己伤口的气味——腐肉、盐卤、烂棉布混在一起，像一条死鱼在太阳底下躺了三天。距他二十步远的地方，七八个瓦岗士卒正围着一具隋军**翻找干粮袋，甲胄早就扒光了，皮靴也拽走了，只剩一条单裤裹着死人的腿。，饼面已经发黑，边缘还沾着血渍。少年把饼往嘴里塞的瞬间，旁边一个大个子猛地一肘子把他撞翻，抢过胡饼就往自己嘴里填。少年从泥地里爬起来，没还手，只是蹲在一边看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齿关咬得太紧，面颊上的伤疤被扯得生疼。。大业五年制的甲士号衣，袖口缝了一道红线，是他亲手定的规矩——壮士热血，缚于臂上。如今那道红线被泥和血糊成一条黑褐色的粗线，在抢食的拉扯中断了线头，一截红丝挂在少年空荡荡的袖口上，随风一荡一荡。。唯一能看见的那只眼，瞳孔里没有光。。张麻子踩着半截枯骨从官道方向跑上来，草鞋底子戳进泥里又拔出，弄出一片稀里哗啦的水响。他怀里揣着一卷东西，鼓鼓囊囊的，嘴上喊得满校场都听得见："***！***！前锋营在野猪林截了隋军斥候，搜到一封密信！"。，伸手接过那个沾满泥浆的羊皮卷。李密隔着二十步看见他摩挲封口的火漆印的动作——那枚印是"世充亲印"四个篆字，印泥殷红，是上好的朱砂，盖印的人压得很稳，没有半个残角。，眉头开始收紧。他收得不够快——李密隔着二十步看见了那个表情，并从那个表情里读出了一条信息：他在犹豫。："将军，王老狗没粮了，咱趁乱摸到鹰嘴峡，保准把撤退的隋军吃干抹净！"，手指反复摩挲那枚火漆印，封蜡碎了一角，落在他掌心里。"***。"李密的声音从土墙根下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徐世绩的耳朵里。"那封信，能让我看一眼吗？"："你个瞎了一半的流民，军机也配——""让他看。"徐世绩打断了张麻子。他把羊皮卷在手里掂了一下，没有递过去，而是走到李密面前，蹲下身，将信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封口朝上，火漆印完整地露在外面。他始终没有让李密的手碰到信。
李密也不伸手。他只是低下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那枚"世充亲印"四个篆字，看了大约五息。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封蜡的断口处，又停了三息。
"这封信是假的。"
徐世绩没有立刻反驳，只问："怎么看出来的？"
李密没有抬头，视线仍然钉在封蜡上："封蜡断了，但断口太齐。真正被信使揣在怀里快马送出的密信，封蜡会因为马背颠簸而出现细碎的龟裂纹。这一枚断口是平的，像是在桌上放稳了之后，用刀片划开的。"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印泥压得太匀了。王世充在洛阳被困了半年，朱砂早该断供了。这一枚的成色，像是去年新调的。"
他没说的是，他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每一道密信的封蜡和印泥规格，都是他亲自定的。他见过上万道加盖玺印的密旨，也在逃亡路上无数次检查过自己身上那方小印的痕迹，被水泡过、被汗浸过、被泥糊过，每一道旧印的颜色和质感都刻在他的眼底。
徐世绩沉默了三息，把羊皮卷从地上收起来，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只说了两个字："撤兵。"然后他转头看着李密，目光在李密的左眼黑布上停了一下："你叫什么？"
"流民。姓李，单名一个密字。"李密拄着木棍站起来，膝盖打了个弯，又撑住了。"在军里记了一个月的账。"
徐世绩没再多问，只丢下一句："从今天起，你到我的帐下听用。凡有军书密函，先过你的眼。"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一下。李密正拖着木棍往土墙根下挪回去。上坡的路很陡，泥又滑，李密左腿使不上力，整个身体全靠右腿和那根棍子撑着。徐世绩看见他的背影时，瞳孔缩了一下——那个拄着棍子的人是佝偻的，是竭力缩着肩的，是故意把自己压成一团废物的。但他迈右腿的那一刻，右肩往下沉了半寸，腰背瞬间拔直了一瞬，像一根被压弯太久的铁条，在某个瞬间终于弹回了它的本来形状。
徐世绩在辽东见过这种姿态。只有常年骑在马上发号施令的人，才会在重心下沉时把腰挺得那么直。而且那道力是从脊椎根部发出来的，不是从膝盖，不是从脚踝——是一个习惯了坐在高处往下看的人，才有的发力的起点。
张麻子还在骂骂咧咧地收拢队伍，没人注意到徐世绩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李密缩进土墙背面的背影，像是要把那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李密。他想。你姓李，可你走路的样子，不像一个流民。
泥地里那根断了的红线头，被风从少年手腕上吹走了。不知飘向哪片荒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