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遗憾的森林女巫

糖果------------------------------------------，小屋的木门锁轻轻晃了晃。没有路牌，没有脚印，只有心里装着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的人，才会踩着软苔藓走到这儿来。女巫梧叶正把一枚玻璃弹珠放进罐子里，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生怕惊扰了什么的呼吸声。。他手里攥着一颗糖果，惶恐地打量木屋四周。男孩紧张地抓了抓衣角，钉在原地，想进不敢进，想跑不敢跑——梧叶望着他，轻轻笑了。“进来吧。”。“你叫什么名字？我……我叫初棠。好的，初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掌心的糖果被捏得微微发黏，糖纸在潮湿的空气里皱起细碎的纹路。“我听说……这里可以补上那些来不及的遗憾。”，木架上摆满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每一只里面都封存着一段落空的往事。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罐壁，发出清脆细微的响声。“是有这么回事。可交换遗憾的代价，从来都不便宜。你带来的这颗糖，是给谁的？”，眼眶慢慢泛红。“很久以前答应过人，要把这颗糖亲手送给他。后来没有机会了，这句话，这颗糖，全都烂在了心里。”，滴答，滴答。，轻声开口：
“说说你的故事吧。”
男孩的指尖收紧，眼眶慢慢泛红。
“是给爷爷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一段沉睡的时光。
“从前每到夏天赶集，爷爷总会给我买一颗水果硬糖。我们约好了，等我再长大一点，换我给他买糖吃。我要挑最甜的那一颗，亲手剥给他。”
初棠攥紧了手心。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总以为日子很长。我慢慢等着长大，等着兑现承诺。可还没等到那一天，爷爷生病去世走了。”
“后来我买了这颗糖。可是再也没有人等着收下它。”
潮湿的风穿过木屋的窗缝，树叶上积攒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那颗小小的糖果，成了他好几年放不下的心结。
梧叶安静听完，目光落在那颗被反复攥握的糖果上。
“你想重新完成这个约定？”
初棠用力点头，睫毛沾了细碎的湿意。
“我只想好好把糖递给爷爷，亲口跟他说一声，糖买回来了。”
梧叶抬手轻轻拂过窗边的雾气。
“森林可以带你回到过去还你一小段时光。只是这场重逢结束之后，遗憾依旧存在，你却可以放下了。你确定还要吗？”
初棠望着窗外朦胧的雨雾，轻声回答：
“我确定。”
“把糖果拿过来放在桌上。”梧叶伸出食指，轻轻按在那颗糖果之上，“闭上眼睛。等再次睁开双眼，你便会回到往日里。记住，这只是重现的旧时光，并不是现实，你可以去弥补你的遗憾了。”
初棠依言把糖果平放在木桌上，缓缓闭上双眼。
潮湿清冷的草木气息包裹住他，木屋滴答的雨声慢慢消散。耳边飘来了熟悉的蝉鸣，还有蒲扇轻轻拍打空气的沙沙声响。
他慢慢睁开眼睛。
老旧的农家小院映入眼帘，梧桐树叶被盛夏的阳光晒得发亮。竹椅摆在屋檐底下，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布衫，正慢悠悠摇着蒲扇，眉眼温和，还是记忆里不曾老去的模样。
是爷爷。
当初棠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鼻尖瞬间发酸。那年他要去往市里读中学，匆匆收拾行李离开了老家。临走前他趴在爷爷耳边许下约定，等放假回来，一定要买一颗最甜的水果硬糖，亲手剥给爷爷吃。
可城市的课业一天天繁忙起来，回家的日子一拖再拖。他总以为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等待，却不曾料到，那一次仓促的告别，竟成了永别。等他终于攥着糖果赶回来时，小院空荡荡的，再也等不到那个摇着蒲扇等他回家的老人。最后的时光，他没能陪在爷爷身边，说好的糖果，终究没能送到老人手上。
积攒了好几年的委屈与愧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初棠脚步迟疑地向前走去，掌心那颗被攥了很久的糖果，此刻温热无比。
爷爷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他，露出浅浅的笑意：“棠棠，跑去哪里玩了？快过来乘凉。”
初棠一步步走到屋檐下，蹲在竹椅的旁边，抬手拆开皱巴巴的糖纸，把那颗甜甜的水果硬糖轻轻递到爷爷掌心，声音哽咽发抖。
“爷爷，给你吃糖。当初说好我从市里读书回来带给你的……那时候功课太忙，我错过了陪你的最后日子，没能兑现我们的约定。对不起，****。”
爷爷接过糖果，苍老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透亮的糖身，笑得眼角的皱纹层层叠起。他没有立刻剥开糖纸，只是伸出手掌，温柔地摸了摸初棠的头顶。
“傻孩子，爷爷从来没有怪过你。读书要紧，爷爷一直都懂。”
初棠舍不得离开，干脆挨着竹椅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那个午后格外漫长安静。他陪着爷爷坐在屋檐底下，听老人慢悠悠说起从前的小事。说起从前赶集，爷爷牵着小小的他挤在热闹的人群里，每次都省下零钱给他买糖；说起院里这棵老梧桐树，还是当年一起亲手种下的；说起他去市里读书之后，爷爷每天傍晚都会坐在这张竹椅上，望着村口的小路，盼着他回家。
初棠安静地听着，眼泪擦了又落。从前的他太过匆忙，从来没有好好坐下来陪爷爷说说话。这一段偷来的时光，他格外珍惜。
他拿过蒲扇，轻轻替爷爷扇起了风。凉风掠过老人花白的鬓角，吹散了夏日的燥热。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蝉鸣绵长，岁月安稳。
爷爷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清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他笑着看向蹲在一旁的少年：“很甜，我们棠棠买的糖，是全世界最甜的。”
初棠望着爷爷满足的笑脸，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重担，终于稍稍减轻。他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停在这里，不用再次经历离别。
可美好的时光终究短暂。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光影开始一点点变得朦胧。院子的砖墙、翠绿的树叶、身下冰凉的青石板，全都慢慢变得透明虚幻。
爷爷的身影也开始轻轻发飘，他对着初棠温和地挥手。
“别难过，棠棠。好好往前走，照顾好自己。爷爷一直都记得这颗糖。”
朦胧的白雾涌上来包裹住初棠。下一秒，蝉鸣与蒲扇的风声尽数消散。
他再一次回到了森林里的小屋。梧叶安静坐在桌边看着他，那颗糖果已经褪去糖纸，静静封存进一只干净的玻璃罐子里面。
“遗憾没有彻底消失，生离死别本就无法改写。但你终于把心里藏了多年的亏欠好好说完，好好陪了他一程。现在，可以放下了。”
初棠抬手擦去不停滚落的眼泪，心底那块沉甸甸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
雨停了，林间透出一点淡淡的天光。
他向女巫轻声道谢，转身走出这间木屋，慢慢离开了这片补遗憾的森林。往后的日子，想起爷爷不再只剩满心愧疚，还有这一段**温柔的回忆。
木屋重归寂静。
梧叶独自站在木架前，指尖缓缓抚过一排又一排盛满往事的玻璃罐。她见过太多人**遗憾，送走一批又一批访客，可她自己的那一段时光，始终缺了最后一日。森林可以成全别人，却唯独不肯为她倒流片刻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