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灾临城

“小禹，妈妈回来啦！”伴随着“咔哒”一声，张蓉打开大门，拎着大包小包走进了家里，见没人回答她，张蓉把手中的行李放在地上，顺着楼梯走上了二楼。一脸疲倦的王林海拖着大箱小箱的行李走入了家里，也把行李放在地上，默默的跟上了二楼。
二楼，一间紧闭房门的房间前，两人停下了脚步，张蓉敲敲了房门，面带笑意：“儿子，快点起床了，看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熟睡中的王禹听到敲门声，拿出藏在被子里的手在四周摸到了正在充电的手机，打开屏幕，睁开迷糊的双眼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四分，听到张蓉在门外的声音后，慢悠悠的爬起了身子，趿拉着拖鞋，去打**门。
“混小子，还把房门反锁了。”门外的王林海没听见屋里的动静，便扭动门锁，发现打不开后嘀咕。
“嘎吱”一声，房间门打开了，身着睡衣的王禹站在门边，伸手揉了揉眼睛，看见满脸倦容和一脸疲倦的爸妈，迷糊问道，“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这也没过年啊？”
张蓉的笑脸先探进来，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儿子，妈昨**了你们班主任，今天是你高考出分的日子……”她说着，语气里那种期待像烧开的水，扑扑往外冒热气。王禹点了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听见自己嗓子干得像砂纸。他看见母亲身后父亲的身影，王林海就站在门外里，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落到他皱巴巴的睡衣上，嘴皮子动了动：“都快十点了，还不起床！”
“今天12点才出成绩，”王禹低着头说，声音闷在胸腔里，“不着急，让我再眯一会。”说罢，便转身向着床走去，再度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打算睡个回笼觉。
张蓉见到自家儿子躺倒床上，笑着摇了摇头，“睡吧睡吧，老王，下楼，跟我去把家里收拾收拾。”然后是父亲的嘀咕：“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睡……”声音渐渐远了，脚步声一级一级沉下去。
王禹的家是农村自建三开间的二层小楼，厨房以及卫生间在一楼左侧，一楼的中间是个不大的客厅，一楼的右侧则是父母的主卧。在厨房以及卫生间的正上方则是王禹的卧室，二楼的中间也是个客厅，靠窗户的屋顶悬挂着用不锈钢做成的晾衣杆，上面挂着几件潮乎乎的衣服——已经挂了三天了，雨就没停过。二楼的右侧则是一间书房，里面摆着台电脑和一书柜的书。
二楼的空气又安静下来。王禹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里有一片水渍，从墙角蔓延开来，形状像只蜷缩的刺猬。雨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楼下厨房传来母亲刷锅的声音，铁锅碰到水龙头，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拿钝刀子割他的神经。他从床上爬起来，站到窗户边，拉开了紧闭的窗帘，看着窗外瓢泼大雨，喃喃自语道：“这大雨怎么还没停啊,我快没有干的**换了啊!”他走出卧室，伸手摸了摸挂在晾衣杆上的衣服，传来潮湿的触感，叹了口气，叹了口气下楼，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张蓉跟到门口，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说：“小禹，一个人在家不要总是吃泡面，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王禹**牙刷点头，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赶紧低头吐掉。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桌上已经摆了一碗泡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勾出张蓉在厨房里忙碌的侧影。“家里冰箱都空了，只剩泡面了，记得吃，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她头也没回，声音隔着油烟飘过来。王禹看着那碗面，汤面上浮着几粒脱水葱花，油花聚成不规则的圆。他张了张嘴，想问“早餐吃泡面和不吃早餐哪个对身体更不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嗯”。
王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趿拉着拖鞋晃进书房，腾出一只手划开手机，音符App的首页赫然跳出一串古怪推荐——“川之酷雷伏、桂之茨纳米、新之拿瓦以及浙之驮拏多”。他皱皱眉，嘟囔着“什么鬼东西”，顺手点进搜索栏。下一秒，满屏刺眼的红色弹窗炸开：
《川省突发7.8级强震，山体崩裂、整座乡镇被滑坡吞没》；
《桂省遭遇百年一遇洪峰，江水漫堤，数十万群众连夜撤离》；
《新省地表温度飙至52℃，柏油路融化，电网濒临瘫痪》；
《浙省正面迎接17级超强台风，巨浪拍碎海堤，整片城区已沦为泽国》。
手机险些滑落，王禹愣了几秒，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半晌才沉沉地叹道：“唉……这该死的天灾！”他猛地低下头，像是要把那股憋闷全塞进碗里——先是用筷子狠狠挑起一大绺面条，鼓起腮帮子吹开滚烫的白气，然后“哧溜”一声将面条吸进嘴里，烫得他五官都拧在一起；他一边**气，一边快速咀嚼，面汤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接着他抄起塑料叉子，把碗底残余的面渣搅个底朝天，仰头“咕咚咕咚”灌下最后几口咸辣的浓汤，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末了，他“啪”地把空碗往桌角一墩，随手抹了把嘴，重新点开下一个短视频——指尖划过屏幕时，那碗面上残存的热气还在昏暗中袅袅消散，仿佛刚才所有惊心动魄的数字，都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小禹，下楼去镇上买点熟食回来。”楼下传来张蓉的声音。王禹端着空泡面碗走到楼下，问：“老爸呢？**拿了点东西去看隔壁大爷了，顺便要点蔬菜回来。”张蓉头也没抬，接着刷着铁锅。“熟食有啥要求没？”王禹顺嘴问道。“没啥要求，便宜够吃就行。”张蓉回道。
雨停了。王禹推着小电驴走出大门，空气里湿漉漉的，路面上的积水映出灰白的天空，一脚踩下去水花溅上裤腿。从家到镇上两公里，要经过北边大河。他在北边大桥上停下，扶着小电驴的车把往下看——河水涨得厉害，平时能看见的泥沙全没了，黄浊的水面翻滚着泡沫。他盯着那水看了一会儿，心里空荡荡的，像桥底下被掏空的河床。“这场雨下得河水都涨了不少。”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
十点零一分，他找了三家熟食店。第一家半只烤鸭要三十八，他看了看价签，又看了看橱窗里那只油光光的**，默默退了出来。第二家橱窗玻璃上落着一只**，绿头大个儿，正**前脚，他在门口站了五秒钟，转身走了。第三家是个夫妻店，老板娘是圆脸的胖婶子，看见他就笑了：“小禹啊，爸妈回来了？”他点头，指着橱窗里最小的那只烤鸭问：“这个多少钱？二十五，给你挑个肥的。”胖婶子手起刀落，斩鸭的声响清脆利落。他又想起母亲说“便宜够吃就行”，便又让胖婶子包了四个咸烧饼，自己单独要了两个甜烧饼。
十点四十三分往回骑，风从北边大河上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到家刚好十一点整，饭菜已经端上桌了，张蓉在摆碗筷，王林海坐在桌边看手机。王禹把烤鸭和烧饼的塑料袋放在桌上，王林海先伸手扒拉了一下那袋烤鸭：“这烤鸭多少钱买的，咋瘦不拉几的呢？”
王禹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低下头说：“二十五啊，这已经是我挑的最大、最肥的了。”
“要是我去买，肯定比你买的便宜，而且还大。”王林海用筷子戳了戳鸭腿，那截骨头露出来，干巴巴的，“买这么多烧饼吃的完吗？”他的语气很平，没抬眼睛，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吃两个，剩下四个你和老妈一人两个，就吃完了。”王禹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嘎”的一声。
“我不吃这东西，我吃点饭就行，留着你自己晚上吃吧。”王林海撇了撇嘴，把烧饼的塑料袋往王禹那边推了推。塑料袋滑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王禹看着它停在自己手肘旁边，没伸手去接，也没说“好”或“不好”，就那么坐着，筷子悬在碗沿上。
“吃饭吃饭，饭都堵不住嘴。”张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王禹碗里，又转头瞪了王林海一眼。可她自己也没闲着，紧接着又说：“**说得也没错，买烤鸭要会挑，你看这鸭脖子比鸭身还长，尽是骨头……”她夹起鸭脖在自己碗边比了比，摇了摇头。
王禹扒了两口白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没再去夹那盘烤鸭，也没去碰烧饼的袋子。窗外的天又阴下来，像是又要落雨。他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推开椅子的时候凳子腿又刮了一次地面，他下意识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书房，把门轻轻带上了。
书房里的空气还是潮的。他打开王者农药，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飞快，第一把赢了，上了一颗星，他看见那个数字变动的时候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赶紧开第二把，选了个射手，在下路清兵的时候听见母亲上楼的脚步声，很急，啪嗒啪嗒的。
门开了。张蓉站在门框里，手扶着门把手：“这都十一点五十八了，你怎么还在打游戏？赶紧登录查分网站看看成绩出了没？”
王禹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操控着角色走位，说：“妈，成绩要到12点才出，现在登上去也看不到成绩。”
“你这孩子，不听我的话。”张蓉的声音拔高了，“你先登上去就能先看到成绩。是你在查成绩不是成绩查你，就和等车一样，是你在等车不是车在等你，懂不懂？”她说着已经走到他身后，右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敲了两下，笃笃。
王禹的角色在屏幕上“您已阵亡”，灰黑的画面映出他皱紧的眉头。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浏览器，输入准考证号和相关信息，点击查询。网页加载了两秒，跳出几行大字：“当前未到成绩查询时间，请于12点后再查询”。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张蓉看，张蓉凑近了眯着眼读了一遍，嘴巴瘪了瘪：“那你也不能打游戏啊，你在这等着刷新不行吗？”
王禹没说话，把屏幕转回去，又捧起了手机。角色已经复活了，但他看见对面五个人正在推己方高地塔，手指顿了顿，没再操作。屏幕上很快跳出“失败”两个大字，那颗刚上的星星又掉回去了。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画面，听见耳边母亲的声音还在响：“是游戏重要还是高考成绩重要？你不要分不清重要性好吗？我跟**连夜坐火车赶回来，你知道火车上多挤吗？站了六个小时……”
十二点了。他刷新了网页。
这一次，页面没再跳那几个大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瞬间铺满了屏幕，他看见“总分”后面跟着一个三位数，比他所有模拟考都低，低到那双眼睛花了半秒才辨认清楚。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了，下颌骨传来轻微的酸胀感。张蓉凑过来看，呼吸喷在他耳侧，热而急促：“多少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