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百零一次睁眼------------------------------------------。，像是整个人被放进熔炉里反复炙烤，每一寸骨头都在噼啪作响。。，绣着缠枝莲纹，针线细密，是沈家最上等的云锦。，随即缓缓抬起手。、苍白、指尖还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这不是她在第九十九世被烈火吞噬时焦黑的手，也不是第一百世堕下万丈悬崖时血肉模糊的手。、完好无损的手。"姑娘醒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都晕了一整天了，可把夫人吓坏了。老夫人说了，等您醒了，就让人去回一声。"。，目光幽深如古井。。——准确地说，是第一百零一次。，也重生了一百次。每一次都回到十六岁这一年，回到她父母双亡、被沈家接回京都、踏入沈府大门的这一天。，在接下来的三年里，重复同样的命运：
爱上沈清衍，被柳婉儿陷害，被沈家厌弃，最终在一场惊天大火里，尸骨无存。
一百次。
整整一百次。
第一百世的时候，她曾以为自己终于能改变命运了。她避开了柳婉儿的圈套，揭穿了沈老夫人的伪善，甚至差一点就带着沈清衍远走高飞——
可最后呢？
最后她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他身披铠甲、身后是沈家万千兵马，一箭射穿了她的肩膀。
他说："凝凰，你若肯束手就擒，我沈家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那时候她忽然就笑了。
笑到眼泪都流了下来。
原来一百次的努力，一百次的挣扎，到最后还是一样的结局。
于是她纵身一跃，从万丈城楼上跳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时候，她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如果还有下一次，如果还有第一百零一次，她不要再爱他了。
一点都不要了。
……
"姑娘？"
丫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安。
苏凝凰缓缓收回思绪，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寒冰与烈焰都已被她深深地压了下去。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怯生生的、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柔弱。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像一片被风吹得发颤的树叶。
"水……"
丫鬟连忙推开门进来，端着一盏温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苏凝凰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
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几分无辜的怯意。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这是她用了一百世的脸。
也是骗了沈清衍一百次的脸——虽然前九十九次，她是真的柔弱，真的无辜，真的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只有这一次，是装的。
"我这是在哪里？"她微微歪着头，声音软乎乎的。
"回姑娘，这是沈府呀。"丫鬟笑着说，"您是苏家的远亲，以后就住在府里了。老夫人心善，可怜您父母双亡无人照料，特意派人把您从江南接过来的。"
沈府。
苏凝凰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像是在念一道催命符。
又像是在念一张复仇的榜。
"老夫人……"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我怕生……"
"姑娘别怕，老夫人最是慈祥和蔼了。"丫鬟安慰道，"还有大少爷，人也特别好。等您见了就知道了。"
大少爷。
沈清衍。
苏凝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指节泛白。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与痛楚——一百次的死亡，一百次的背叛，一百次的焚心之痛，全都系在那一个名字上。
可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很快，她就松开了手。
指尖缓缓舒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着急。
她对自己说。
第一百世她太急了，急着揭穿真相，急着改变命运，急着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让他看——结果呢？
结果他一箭射穿了她的肩膀。
这一世，她不急。
她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前世所有的账，都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她要让柳婉儿身败名裂，让沈老夫人痛不欲生，让沈家从根上烂掉。
至于沈清衍——
苏凝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至于他。
她要让他爱上她。
让他爱得深入骨髓、爱得痛不欲生、爱到愿意为她背弃一切。
然后——
再亲手把他推开。
让他也尝尝，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沼、万箭穿心的滋味。
……
"姑娘？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丫鬟担忧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苏凝凰抬起头，对着丫鬟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几分感激的笑容。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那副坚强又脆弱的模样，看得丫鬟心疼极了。
"姑娘别难过，以后沈府就是您的家了。"
"嗯。"苏凝凰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拜见老夫人？我不想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姑娘刚醒，还是先歇着吧——"
"不碍事的。"苏凝凰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又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力气不支，"老夫人好心接我来，我不能失了礼数。"
她越是这样懂事，丫鬟就越是心疼。
"好好好，奴婢这就帮您梳洗。"
……
半个时辰后，苏凝凰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跟在丫鬟身后，一步步走向沈老夫人住的荣安堂。
沈府的路她走了一百遍。
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槛、每一棵花木，她都熟得不能再熟。
甚至——她知道前面第三块青石板下面埋着一只死猫，是柳婉儿小时候亲手埋的；知道拐过那道月亮门会遇见一个扫地的老仆，那个老仆其实是沈老夫人的眼线；知道再往前走几步，就会遇到一个人——
"表哥！"
一道娇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苏凝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
第一个人。
柳婉儿。
她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与无措，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回廊的尽头，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站在那里，身边陪着一位青衫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他微微低着头，听身边的少女说着什么，神色淡淡的，却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风华。
沈清衍。
第一百零一次见到他。
苏凝凰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口，狠狠地拧了一下。
痛。
比焚身之火还要痛。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可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人畜无害的表情。甚至因为"第一次"见到这样出众的人物，她还微微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像是不敢多看。
完美无缺。
连她自己都要为自己的演技鼓掌了。
一百次的爱与恨，一百次的生与死，炼就了这一副刀枪不入的面具。
"这位是？"
柳婉儿的目光落在苏凝凰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又笑着问向身边的沈清衍。
沈清衍也抬起头，看向了苏凝凰。
他的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凝凰垂着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重，却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一。
二。
三。
数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微微抬起头，撞进了他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里有惊慌、有羞怯、还有几分不自知的、湿漉漉的水光。
像一只受惊的白兔。
沈清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只是在看到这双眼睛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很轻。
却让他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
可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姑娘。
"这位是苏姑娘，是老夫人接来府里的远亲。"丫鬟连忙福了福身，"奴婢正带苏姑娘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原来是苏家妹妹。"柳婉儿笑盈盈地走上前，亲热地挽住苏凝凰的手，"我叫柳婉儿，是清衍表哥的表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的手温暖又柔软，像毒蛇的信子，亲昵地缠了上来。
苏凝凰微微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却又不敢挣开，只能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
"柳……柳姑娘好。"
"叫什么柳姑娘，叫我婉儿姐姐就好。"柳婉儿笑得甜美，转头对沈清衍道，"表哥，你看苏妹妹生得可真好看，我见犹怜的。"
沈清衍的目光又落在苏凝凰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
苏凝凰也连忙低下头，对着他福了福身。
"见过沈公子。"
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紧张。
沈清衍"嗯"了一声，便收回了目光，对柳婉儿道："走吧，祖母该等急了。"
说完，他便率先迈步往前走去。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在苏凝凰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息。
像看一个路人。
柳婉儿亲热地挽着苏凝凰的手，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苏凝凰低着头，乖乖地听着，偶尔小声应一两句。
没有人看到，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掐出了血。
也掐灭了最后一丝动摇。
沈清衍。
这一世，我不是来爱你的。
我是来——
索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