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界传

大巴坠进河里的时候，林长生正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到哪了？晚上给你炖排骨。”
他刚打出“快了”两个字，车身忽然狠狠一歪。
下一刻，尖叫声、刹车声、玻璃碎裂声，同时炸开。
整辆大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翻，车窗外的山路、护栏、天空全都翻了过来。林长生只觉得胸口被安全带勒得发疼，手机从掌心飞出去，撞在前排座椅上，屏幕瞬间黑了。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司机。
有人拼命拍打车窗。
可所有声音都在下一秒被水吞没。
冰冷的河水从破裂的车窗和车门缝隙里灌进来，像疯了一样往车厢里挤。大巴还在下沉，灯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黑暗里只剩下混乱的人影和越来越少的空气。
林长生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很重，很快，像有人在黑暗里擂鼓。
他不是电影里的英雄，也没有经历过什么生死训练。他只是一个刚放暑假的普通大学生，坐车回家，书包里还塞着两件换洗衣服和给妹妹买的盲盒。
可人真到了快死的时候，反而会清醒得可怕。
不能慌。
车门打不开。
水压太大。
窗户。
逃生锤在哪里？
林长生摸索着解开安全带，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撞进水里。他呛了一口，肺里像被刀割。他强忍着咳嗽，抓住座椅往前爬，在混乱中摸到了一把逃生锤。
有人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小伙子，救救我！”
林长生回头，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男人被变形的座椅卡住了腿。
水已经漫到胸口。
林长生咬牙，用逃生锤砸向车窗。
一下。
没碎。
第二下。
裂纹像蛛网一样散开。
第三下。
玻璃终于炸开，河水轰然涌入，巨大的冲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去。车厢里响起更大的惊叫。林长生抓着座椅，朝那个男人吼：“能动就往这里爬！”
可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
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头顶。
世界一下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水声。
林长生憋着气，从破窗处钻出去。碎玻璃划开他的手臂，血在水里散成暗红色。他拼命向上游，胸腔憋得发疼，眼前一点点发黑。
快到了。
再坚持一下。
他看见头顶有光。
河面的光。
也是活下去的光。
就在他的手即将探出水面的那一刻，脚下忽然传来一股冰冷的吸力。
林长生猛地低头。
大巴沉没的黑影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青铜门。
它立在河底，古老、巨大、沉默，门缝里透出淡淡的青光。那光不像现代世界的任何灯光，更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水底一呼一吸。
林长生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
他想逃，可已经晚了。
青铜门内伸出一道细长的光，缠住他的脚踝，像冰冷的手，把他一点点往下拖。
河面越来越远。
母亲的消息、暑假的蝉鸣、老家的排骨汤、宿舍里还没关的电脑，全都在这一刻变得遥不可及。
林长生张了张嘴。
气泡从口中涌出。
他最后看见的，是青铜门上四个古老的字。
他明明从未见过那种文字，却在看见的一瞬间懂了它的意思。
大荒归墟。
……
“长生！林长生！你醒醒！”
耳边有人在哭。
林长生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起来。
他以为自己还在河里，可吸进肺里的不是水，而是带着草木灰味的空气。
头顶不是车厢，也不是河面。
是低矮的茅草屋顶。
屋外有鸡鸣，有犬吠，有风吹过竹篱的沙沙声。
床边趴着一个瘦小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全是泪。见他醒来，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
“哥，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也不要阿蛮了！”
林长生怔住。
哥？
他艰难地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一床发硬的旧被，手臂瘦削，掌心布满茧子，怎么看都不像他原来的身体。
脑袋忽然一阵剧痛。
陌生的记忆像决堤的河水冲进来。
大荒界。
青石村。
猎户之子。
林长生。
十五岁。
三日前进山采药，被黑风寨的人打下山崖，村里人把他背回来时，已经只剩一口气。
而现在，地球上的林长生，醒在了大荒界林长生的身体里。
他僵坐在床上，许久没有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粗暴的踹门声。
“林家的小崽子死了没有？”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没死就赶紧滚出来。这个月的山税，该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