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忘川不记:一盏不灭的灯  |  作者:吕工程度  |  更新:2026-08-08
川洲的雨季很长,长到街面青石缝里长出的苔藓能没过脚踝。
陆沉渊把最后一摞书塞回架子,袖子擦过扉页,带起一缕经年的灰。他打了个喷嚏,鼻尖蹭到书脊上,那里有一道老鼠啃过的齿痕。
他蹲下来看那道痕,眉心皱着,像被咬的是他自己的肉。
书铺叫“不记”,三个字写在褪了色的木匾上,据说是三十年前一个落魄书生留下的。陆沉渊接手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三架半残书,和一盏从早亮到晚的油灯。前任店主说这灯不能灭,说灭过一次,第二天整条街的人都记不起自己叫什么。
陆沉渊信了。所以他的每一个傍晚,都是在灯芯将尽时起身添油的仪式中度过的。
此刻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书架缝隙里,把那些旧书的脊骨照出温润的包浆。铺子外头雨声密密匝匝,像有人在天上筛豆子。偶尔有脚步声从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踩过去,急,又远。
陆沉渊把最后一本书的卷角抚平,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息——那是一本讲草木入药的残册,第三十七页画着一株“断肠草”,墨迹已经洇了大半,但枝叶的走向仍然清晰。他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密变疏。
“陆老板,还没歇着?”
隔壁糕饼铺的王婶探进半个头,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簪头雕的是一朵半开的栀子。
陆沉渊抬起头,像被从深水里拽出来,眨了两下眼才接上话。
“就……就快了。”
他说话有一个毛病,紧张的时候就磕巴。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王婶常说的——“这孩子心里装的事儿太多了,话到嘴边要先让一让,让完了就碎了。”
王婶把一包桂花糕搁在门边矮桌上,说雨大,给你多包了两块。陆沉渊想推辞,她已经缩回去了,只留下一句“你灯又熬了一宿,仔细眼睛”顺着雨尾巴飘进来。
铺子里只剩下他和灯。
他走到矮桌边,拿起桂花糕,纸包还是温的。他撕开一个角,糖桂花的香气混着雨气涌进鼻腔。他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但他没怎么尝出来。
这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三个月前他生过一场热病,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之后味觉就像被人抽走了一半。咸淡还能分辨,但那些细碎的、层次分明的东西——桂花的清甜、芝麻的焦香、老醋的绵酸——全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他没跟任何人提。王婶问桂花糕好不好吃,他说“好吃”,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信以为真的笑。
吃完糕,他把油灯端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一圈。这是他每晚睡前的习惯。检查每一扇窗户的插销,确认每一架书没有歪斜,把白天客人翻乱的卷册归回原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书页里睡着的人。
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时,他停住了。
那架书他昨天刚理过。最上层是一套缺了**卷的《忘川风物志》,中层压着几本《草木辨》,底层是一箱没人要的旧账册。但此刻,底层那口樟木箱的盖子开了一道缝。
他记得自己合上了。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合盖的时候指尖被箱子角刮了一下,还出了一点血。
陆沉渊蹲下来,把箱子盖完全打开。
旧账册还在,码得整整齐齐。但账册底下,压着一本他从没见过的册子。封皮是暗红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摸上去有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没有书名,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
他把它抽出来。
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一阵寒意从指腹往上窜,沿着手腕、小臂、肩膀,直抵后颈。他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灯焰在墙面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册子很薄。他翻开了第一页。
纸上空无一字。他不死心,把册子举到灯下,左右倾斜着看,试图让光线照出压痕或暗纹。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合上,一滴血从指尖落了下来——是昨天刮伤的那道口子,不知怎么又裂开了。血珠落在纸面上,无声地洇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在吸墨纸上绽放。
然后字出现了。
暗红色的字迹从血的边缘生长出来,一根一根地往外抽丝,像春天的草芽顶破冻土。它们排成一行,在纸面上凝住。
陆沉渊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冷汗从他后背沁出来,贴着脊骨往下淌,冰凉。
那行字写的是——
别想起我。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雨声陡然变急,像有一只手在天上猛掀了一下帘子。书铺的门板被吹得“啪”一声响,油灯的火焰矮下去,几乎要灭了。
陆沉渊猛地合上册子。
他蹲在原地,呼吸急促。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疼。他的共情过载症在这时候最要命——他能感觉到“别想起我”这四个字背后的情绪,像一根**进自己的太阳穴。
那情绪太浓了。浓到他无法分辨那是恐惧,是哀求,还是——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塞回箱子最底层,用账册严严实实地盖住。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被风吹开的插销重新扣上。
指尖在颤抖。
他低头看伤口,血迹已经干了。那道口子昨天还是细细一条,此刻却比方才更宽了些,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用袖子蹭掉残血,没再想这件事。
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水渍的形状像一个人摊开的手掌。很多年前就有的,每次下雨都会渗大一圈。他数过那上面有几条纹路,就像他记得铺子里每一本书的位置、每一盏灯的芯长。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睡着,但半个时辰过去了,眼睛还睁着。
那把风没有停。雨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那盏灯。平时它亮一整夜,但今天灯油似乎添得少了些。他犹豫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赤脚走到外间。
灯还亮着。但火焰比平时矮了一寸,光线压得很低,只在灯盏周围拢出一小圈暖黄。书架深处全是暗的,暗到那些书的脊骨连成一片模糊的黑。
他走过去添油。
就在他拿起油壶的那一刻,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纸页翻动的声音。
陆沉渊的手顿住了。
他回头。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书架还是书架,账册还是账册,樟木箱的盖子严丝合缝地合着。
但他确定自己听到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长到油灯的火苗又矮了一分。最后他把油添了,吹熄了多余的灯芯,只留了一束最细的光,然后回到床上。
闭上眼之前,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四个字。
别想起我。
他想不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忘川洲上一间破书铺的老板,有一个共情过载的毛病,说话偶尔磕巴,味觉丢了一半,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书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他只是一个抄书的。
但今晚,当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起的第一个画面,是一座山。黑色的山。山的每一寸表面都是人的形状,层层叠叠地堆叠着,像被什么力量压成了一整块岩石。
他站在山顶上。
脚下是尸骨。手上是血。
他的嘴角弯着。
他在笑。
陆沉渊猛地睁眼,浑身冷汗。
天还没亮。油灯还亮着。那束光像一根细线,把黑暗的房间缝了一道口子。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没有血。
但他知道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那是梦里才有的画面。而这个梦,三个月前那场热病之后,已经开始反复出现了。
只是今晚特别清晰。
清晰到他闻到了铁锈味。
雨在黎明前停了。青石板上的苔藓又深了一层,日出的时候,整条街泛着**的绿光。陆沉渊推开书铺的门板,把“不记”的木匾擦了擦,然后照例把门口那盏灯笼点上。
行人从铺子前经过,有人叫他“陆老板”,他点头、微笑、磕磕巴巴地回一句“早”。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看到了什么。
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说出来只会得到一句——“你又做梦了吧?”和“你那共情病又犯了,看什么都惊。”
陆沉渊回到柜台后面,翻开今日要抄的《忘川风物志》第三卷。他从第一个字开始抄,墨蘸得刚好,落笔不重不轻,字形方正。
抄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忘川洲遗忘日”那五个字上。他顿了顿笔尖。然后继续往下抄。
铺子外面的巷口,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晨光里,看着“不记”书铺的招牌。她穿一身青灰色的旧衣,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面容干净,眼神安静。
她看了那招牌很久。
然后她抬脚,朝书铺走来。
她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陆沉渊抬头,看见她逆光站在门槛处,晨光给她勾了一层毛茸茸的轮廓。
她说:“老板,招伙计吗?”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墨顺着笔尖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黑点。
“我……我这里,不……不招人。”他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太深了,深到陆沉渊的共情过载症在那瞬间猛地抽了一下。
他感觉到她心里压着一座火山。
但她开口说的只是:“我可以少要工钱。会识字,会算账,会打扫。”
陆沉渊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昨晚那本血册上的字。
别想起我。
他低下头,把洇墨的那一页揭掉,重新铺了一张新纸。
“你……你叫什么?”他问。
她答:“苏微。苏州的苏,微尘的微。”
窗外,雨又落下来了。但书铺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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