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天高地厚

有些人，只一眼就够了。
A国帝都，七月末的傍晚，余热未散。
荣景酒店三楼的宴会厅外，一辆接着一辆的黑色豪车停靠在红毯两侧。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架着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从车里走下来的面孔。今晚是A国一年一度的"新锐设计师慈善之夜"——表面上是一场设计展暨慈善拍卖，实际上，能拿到入场券的，非富即贵。
苏念念从侧门溜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安保拦下来。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我是参展设计师，"她把胸牌翻出来，冲安保笑了一下，"苏念念，一念空间设计。"
安保核对了一眼名单，侧身让开。
苏念念快步走进展厅，心脏还砰砰跳着。倒不是因为差点进不来——而是因为紧张。
今晚她的作品会上拍卖台。
虽然只是一件小型空间装置模型——她大四那年拿过国际新锐奖的作品——但对于一个刚毕业就自己开公司的人来说，能在这种级别的慈善晚宴上露脸，已经是莫大的肯定。
她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展位走去。
展厅很大，被划分成十几个区域，每个区域展示一位设计师的代表作。苏念念的展位在靠里的位置，不大，但布置得用心——暖色调灯光打在白色的建筑模型上，线条干净流畅，是她一贯的风格。
她弯腰检查了一下灯光角度，又确认了一遍展签的位置。
"念念！"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苏念念回头，看到好友林薇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你怎么才来？"林薇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我刚在门口看到记者名单了，今晚来了好多人——财经周刊、设计前沿、甚至连帝凰周刊都来了。"
苏念念接过香槟，笑了一下："帝凰周刊不是专门拍财阀的吗，来设计展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林薇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今晚厉司寒要来。"
苏念念端着香槟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应该说，整个A国没有人陌生。
厉家——A国第一财阀。产业**地产、金融、能源、科技，旗下子公司不计其数。而厉司寒，厉家的长子、唯一的正统继承人，二十七岁，从A国顶尖商学院毕业后，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把厉氏集团的利润翻了一倍。
财经杂志最喜欢用的词是"商业天才"。
但更多的八卦周刊，用的是另一个词——
"冷血"。
传闻他开除高管像丢垃圾，谈判桌上从不留余地，甚至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妹也毫不手软。有人说他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更可怕。
苏念念翻过他的杂志封面。不得不承认，那张脸确实让人过目不忘——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得像雕塑，下颌线条锋利得几乎能割伤人。
但杂志是杂志。她没想过会真的见到这个人。
"他来干什么？"苏念念问。
"不知道，"林薇耸耸肩，"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小了吧？可能是厉氏今年投了设计板块？或者是被什么重要人物拉来的？"
苏念念没再追问。她喝了一口香槟，目光扫过展厅里越来越密集的人群。拍卖环节还有二十分钟开始，她想趁最后的时间再去确认一遍展品的状态。
"我去看看模型。"
"好，我帮你占个好位置。"
苏念念转身，往展位方向走去。
展厅里人很多。她侧身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公司群里有人@她，说下周的客户提案需要调整方案。
她边走边打字回复。
然后——
"砰。"
她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不是墙。
是一个人。
香槟杯从她手里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泼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溅在那个人深灰色定制西装的前襟上——从胸口到腰际，浸透了一**。
苏念念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杯酒全洒了，没有一滴浪费。
第二反应是——这件西装，看起来比她公司一整年的营业额还贵。
"对、对不起！"
她猛地抬头。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杂志封面上的那张脸。
不——比杂志上更冷。
厉司寒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大厅的水晶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眉骨很高，此刻微微蹙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然后——
周围炸开了锅。
"厉总！"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厉司寒的助理——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他身侧，手里已经展开了一块干净的深色手帕，动作利落地按在西装被泼湿的部位。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处理这种突发状况已经训练过无数次。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胸口的铭牌上写着「荣景酒店·宴会总监·周铭」。他的额头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汗珠。
"厉先生！实在抱歉！非常抱歉！是我们照顾不周——"周铭一边说一边向厉司寒深深鞠躬，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工作人员厉声道，"马上去准备VIP休息室！准备替换衣物！快！"
工作人员飞奔而去。
周铭又转向苏念念，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但他还没开口，厉司寒抬了一下手。
周铭立刻闭嘴了。
整个嘈杂的场面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厉司寒低头看着苏念念。
苏念念也看着他。
她手里还举着那个空了一半的香槟杯，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应该再道一次歉的，应该说点什么来补救的——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混合着香槟的甜味，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眩晕的味道。
"对不起，"她终于找回了声音，慌慌张张地从包里翻出手帕递过去，"您的西装……我一定赔偿——"
厉司寒没有接那条手帕。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身旁的助理，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
就一个字。
助理**立刻侧身引路："厉总，这边。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
厉司寒迈步离开。周铭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路赔着不是。工作人员簇拥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VIP区域。
苏念念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条手帕。
周围的人群渐渐恢复了交谈，但不少人都在偷偷看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用同情的目光打量她，有人甚至幸灾乐祸。
毕竟，泼了厉司寒一身酒还能全身而退的人，大概她是第一个。
"念念！"林薇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还好吗？他有没有——"
"没有。"苏念念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手里那条没有被接过去的手帕。
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她慢慢攥紧了手帕。
"薇薇。"
"嗯？"
"我要追他。"
林薇手里的香槟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苏念念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旦确定了目标，眼睛里就会有这种光。
"我说，我要追厉司寒。"
"你疯了？"林薇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厉司寒！那个冷血的、六亲不认的厉司寒！你知不知道上次有个女明星在慈善晚宴上想跟他碰杯，他直接转身走了，那个女明星第二天就被所有厉氏相关的品牌解约了！"
"他刚才没有**我。"
"那是因为你泼的是酒不是硫酸！"
苏念念没有反驳。她把那条手帕小心地叠好，放回包里。
她承认，这很疯狂。
二十二年来，她不是没有被人追过。从高中到大学，追她的人可以从校门口排到教学楼。但那些人，她一个都没有心动过。她一直觉得，恋爱这件事，要么不动心，要动心就得是那个人——那个让她第一眼就知道「是他」的人。
今晚之前，她以为这个标准太高了，也许这辈子都遇不到。
但就在刚才，她抬头看进那双冷漠的眼睛的一瞬间——
她知道了。
就是他。
不管有多难。
VIP休息室里。
厉司寒站在落地镜前，脱下被香槟浸透的西装外套，随手递给**。衬衫的袖口也沾到了一点酒渍，他解开袖扣，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周铭站在门口，额头的汗还没擦干，声音都在抖："厉先生，实在是非常抱歉。我们已经调取了监控，是那位参展设计师——苏念念小姐——在走路的时候看手机，没有注意前方。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
"不必。"
周铭顿了一下。
"一件小事，"厉司寒接过**递来的干净衬衫，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不用大惊小怪。"
周铭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鞠了一躬，退出了休息室。
**关上休息室的门，转过身来。
厉司寒正在扣衬衫的扣子。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从第一颗扣子到最后一颗，节奏均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厉总，"**犹豫了一下，"拍卖环节还有十分钟开始。您之前交代过，今晚有件东西需要亲自举牌。拍卖行那边——"
"按原计划。"
"明白。"
**收起被泼湿的西装外套，退出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只剩下厉司寒一个人。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崭新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还没系领带。他抬手理了一下头发，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镜子里自己的左胸口位置——刚才那个女孩撞上来的位置。
她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盛满了惊慌和歉意。
但没有恐惧。
那么多人第一次见到他——不管是商业伙伴还是陌生人——眼里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一丝紧张和闪躲。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好看的人。
厉司寒移开目光。
无聊。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拍卖环节开始了。
苏念念回到座位上，林薇还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厉司寒的各种传闻——什么黑白通吃、什么手段**、什么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能靠近他三步以内——
"等等，"苏念念打断她，"那个三步以内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试图接近他的女人，都会被安保拦在三步之外。之前有一个财阀千金在酒会上试图挽他的胳膊，安保还没出手，他自己先退了一步。那个千金当场就哭了。"
"……"
苏念念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那我下次不挽胳膊。"
林薇扶额。
拍卖台上，主持人开始介绍今晚的拍品。一件珠宝设计，起拍价五十万。接着是一件雕塑，起拍价八十万。
苏念念的作品排在第五个。
她坐直了身体，手心微微出汗。
"接下来，是今晚第五件拍品——来自一念空间设计的创始人，苏念念小姐的作品，《光之庭》！"
灯光打在展台上，那座白色的建筑模型在光束中安静地立着。它是一个半开放的庭院空间设计，巧妙运用了自然光的折射原理——即使只是模型，也能让人想象出当光线穿过层层格栅洒落时，那种通透而温暖的感受。
"这件作品曾获国际新锐空间设计金奖，"主持人介绍道，"起拍价——二十万。"
台下有人举牌。
"二十五万。"
"三十万。"
"三十五万。"
苏念念屏住呼吸。她的预期是拍到四十万左右。对于一个新人设计师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
"五十万。"
全场安静了一秒。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几个之前举牌的买家纷纷放下了牌子。
主持人环视一周："五十万一次，五十万两次——"
"一百万。"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苏念念也转过头。
她看见厉司寒坐在后排角落的位置。他没有举牌——是他身边的助理替他举的。
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外面套着深色的西装，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手边的玻璃杯，好像刚刚报出的那一百万，对他来说和一块钱没什么区别。
"一百万一次。"
"一百万两次。"
"一百万——成交！"
锤声落下。
苏念念的心也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的作品。被他拍走了。
为什么？
是因为觉得有价值？还是因为刚才那杯酒——用一个高价拍下她的作品，算是给她一个台阶下？
或者，只是顺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主持人请她上台合影的时候，她从台上往下看，看见厉司寒正好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拍卖厅。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