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段靳言有严重的时间强迫症。

结婚时，他就定下死规矩，

凡是超过五分钟的事情，必须先向他师妹沈知音提交申请。

可女儿动手术那天，我还是因为车祸，晚了几分钟到医院。

刚赶到医院门口，段靳言已经带着沈知音驱车离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女儿确诊先天性心脏病那天，我提交陪同就医申请。

驳回。

理由是，当日行程已满，建议改期。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沈知音一次值夜班，他所谓的行程，是陪她值班去了。

第二次，女儿突发心衰咯血，申请他来签字。

还是驳回。

因为那天我和他拌了几句嘴，没时间再跟我吵。

“你总是浪费时间，没有人有义务一直等你。”

愣神间，女儿监控仪发出尖锐报警。

我手抖着拨通他的号码。

忙音。再拨。

第三次终于通了。

“知音胃不舒服，我走不开，有什么事回头再申请。”

“欣欣心脏破裂，已经休克了。整个海城，只有你能做这台手术……”

对面沉默几秒，嗤笑一声，

“为了骗我回去，你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手术是你自己迟到耽误的。既然不懂得尊重时间，就该承担后果。”

仅仅三十秒，女儿生命体征完全消失。

我闭上眼，

段靳严，我和女儿等了你那么多次，却始终没能被排进你的人生。

那我的往后余生，也不必再有你。

……

监护仪上的直线停住。

医生摘下口罩，低声问我：“十点三十七分，确认停止抢救。孩子父亲还是联系不上吗？”

我握着欣欣已经凉下去的手指，没有回答。

护士将死亡确认书放到我面前：“遗体送去***前，需要监护人签字。段主任也是孩子的父亲，最好由他来确认。”

“不用了，他没时间。”

我接过笔，在家属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段靳言发来一张表格。

申请事项：手术沟通。

审批人：沈知音。

时间：明日上午十点十五分，限时五分钟。

紧接着，他的电话打了进来。

“申请收到了吗？”

我看着白布一点点盖过欣欣的脸：“收到了。”

“知音替你预留了五分钟，你把想说的话整理好。“

“要是再像今天这样，自己迟到还用不吉利的话逼我回去，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声音很轻，“段靳言，欣欣没了。”

“许清禾，适可而止。”

他嗓音骤然变沉，

“欣欣昨晚的指标我看过，虽然危险，但不至于三十秒内死亡。你身为母亲，拿孩子的命撒谎，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旁边传来沈知音在柔弱的声音：“师兄，嫂子可能是被手术吓到了，要不我们回去看看吧？”

“你胃痉挛，不能折腾。”

他再开口时，已带了不耐烦。

“欣欣的手术是你自己迟到耽误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转院，而不是让我回去陪你演一场苦情戏。”

“我的时间不是让你随便浪费的。”

换作从前，因为害怕耽误他，

我会拼命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今天是出了车祸堵车。

可现在，看着欣欣身上的白布，

我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护士忍不住夺过手机：“段主任，我是抢救室护士，患儿已经……”

没等她说完，通话骤然中断。

我看了眼手机。

不多不少，正好五分钟。

护士把手机还给我，表情不忍。

“还要再打过去吗?”

我摁灭手机，“不用了。”

另一个护士走进来，

“段主任的助理在外面的家属谈话间，说有文件必须交给您。”

我松开欣欣的手，跟她走出抢救室。

不到一分钟，助理拿着一份责任确认书进了谈话间。

“**，段主任要求您签字。医院需要确认，今日手术延迟由家属未按时到场导致，与知音医助的时间安排无关。”

护士气得脸色发白：“主刀在患儿休克时擅自离院，你们反而让家属担责？”

助理避开她的目光：“段主任十一点有一**合手术，不能因为家庭**影响职业声誉。”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主刀离院时间，被改成了欣欣心脏破裂后的十点四十分。

可段靳言九点五十二分就走了。

“谁改的记录？”

“沈医生核对过，说是系统录入错误。”

“原始记录呢？”

助理抿了抿唇：“段主任说，您先签，他今晚回来跟您解释。”

我拿出手机，将文件逐页拍下。

助理伸手阻拦：“这是院内资料，不能拍。”

我护住手机，平静道：“让他亲自来拿。”

“段主任没时间。”

“那就别要。”

我把责任书扔回去。

助理收起文件，临走前又提醒：“段主任说，医院资源有限，下午两点必须前把欣欣从这家私立转入公立医院，沈医生的老师愿意接收她。”

“不用了。”

我走到床边，俯身替欣欣整理好头发，摘下她腕上的儿童手表。

她早上还问我，爸爸做完手术，能不能抽时间陪她吃顿晚饭。

我答应她，会的。

白布彻底盖住欣欣时，手机再次亮起。

段靳言发来一句话。

别再因为耍脾气耽误欣欣转院，孩子不是你争风吃醋的工具。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第一次，没有回复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