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从省委大院出来已经快二十分钟了。
祁同伟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他的右手缓缓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手机,手指在手机上停留了两秒钟。
通讯录。字母D。
丁义珍。
祁同伟看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呼叫”键上方,距离屏幕不到一厘米,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丁义珍、山水集团、光明峰项目、大风厂的那块地、高小琴。
这些名字像一串被串联起来的珠子,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致命的秘密,每一颗都跟他祁同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这些珠子中的任何一颗被人扯出来,整条链子就会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去。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拇指缓缓向“呼叫”键靠近。
就在拇指即将触到屏幕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
不能打。
祁同伟睁开眼睛,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他将手机从“呼叫”界面退出,却没有放回内袋,而是攥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背面摩挲着。
今天晚上的会议,参与的人就那么几个,林景聪、高育良、李达康、季昌明、陈海,还有他祁同伟。六个人。这六个人都不是傻子,更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人。
如果他祁同伟在会议结束后不久就通知丁义珍出逃,而丁义珍恰好就在这个时间窗口成功逃脱,那会发生什么?
调查,一定是调查。
林景聪不是那种会容忍下属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领导。如果丁义珍跑了,林景聪一定会要求彻查,一定会追查到底。
就算他有能力要求机场**或者海关配合,在丁义珍出逃的过程中提供便利,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这么多环节,每一个环节都可能留下痕迹。一旦林景聪的人顺着这些痕迹查下去,祁同伟的嫌疑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如果林景聪真的把调查的矛头对准了他,就算没有实证,也能把嫌疑死死地锁在他身上。到那个时候,他祁同伟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一个身上***的**厅长,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当然了,祁同伟还有另外一层考虑。
丁义珍落到李达康手里,也许不是最坏的结果。
李达康是什么人?京州市委**,汉东省委**,一个在汉东政坛经营了几十年的人精。丁义珍是他的副市长,是他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是他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丁义珍手里握着多少京州市的敏感信息?
这些问题的答案,李达康比谁都知道,也比谁都不想被别人知道。
如果丁义珍落到了京州市纪委手里,李达康会怎么做?
李达康绝对会让丁义珍闭嘴。
与此同时,省检察院的黑色轿车也在夜色中疾驰。
季昌明坐在车后座的右侧,陈海坐在他的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季昌明开口了。
“陈海,今天这件事的教训,你要记在心里。”
陈海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季昌明,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季昌明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的路面:“我今年五十九了,还有不到一年就到线了。没有手续就敢去抓一个正厅级干部,这种事,你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你又不是第一天干反贪工作,连最基本的程序都不懂了吗?”
陈海抬起头,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季检,可是……可是明明证据确凿啊!亮平不会骗我的,他跟我说证据确凿,那就一定是证据确凿。我们晚一步,丁义珍就可能跑了,到时候谁负这个责任?”
季昌明缓缓转过头,看了陈海一眼。
“证据确凿?证据在哪里?你看到了吗?我看到了吗?”
“侯亮平说证据确凿,就是证据确凿?侯亮平说手续随后就到,就是随后就到?”
季昌明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你怎么知道侯亮平说的证据确凿是真的?你怎么知道那个国土资源部的处长供出来的是真话?万一那个处长是为了立功减刑胡乱攀咬呢?万一侯亮平在审讯过程中有诱导、有偏差呢?万一……”
“万一这件事,侯亮平根本就没有跟秦思远局长汇报过,真的是他自己的自作主张呢?”
“你好好想想,刚才林**问的那句话,最高检反贪**的秦思远局长到底对这件事知不知情?”
“如果秦思远局长知情,他为什么不打一个电话?他是最高检反贪**的局长,他只要给林**或者高**打一个电话,说一声‘手续还在走流程,请地方上的同志先配合一下’,林**和高**能不给这个面子?能不让咱们配合工作?能当场就把你的方案给否了?”
季昌明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下。
“秦思远局长不打电话,说明什么?说明他要么不知情,要么就是就是现在还没有拿到切实的证据,他秦思远不愿意背这个锅。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侯亮平这个处长的操作是有问题的,是站不住脚的,是经不起推敲的。”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陈海啊,我马上就要退了。老林、林源副检察长能不能接我的位置,还有你这个副厅级的反贪局长能不能顺利升任副检察长,林**的意见至关重要。这一点,你心里应该清楚。”
“林**来汉东还不到一个月,你倒好,直接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没有手续就想去抓一个正厅级干部,被人家当场问住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知道你在林**心里留下了什么印象吗?你知道你在高**、李**面前让咱们省检察院丢了多大的人吗?”
“今天这个处理结果,只让你做检讨,已经是林**看在你是他学弟、看在你是高**学生的面子上,给你留了体面了。”
“要是换成别人,不是高**的学生,不是林**的学弟,你信不信,林**当场就能让你停职反省?”
陈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行了,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你们年轻人的路,终究要靠你们自己去走。我只是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做事之前,多动动脑子,别光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热血是好东西,但没有脑子管着,热血烧起来,能把人烧死。”
陈海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季检,我记住了。”
季昌明没有再说话,车厢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车子在京州光明区一家高档酒店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是丁义珍今晚参加宴会的地方。
季昌明的车没有开到酒店正门口,而是在距离酒店大约两百米的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陈海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了地上。
“陈海。”季昌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海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里的季昌明。
“接下来好好配合京州市纪委的工作,不要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丁义珍的事情,现在已经不完全是检察院的事了。京州市纪委主导,你配合,这就是定位。不要跟李达康的人起冲突,不要争什么办案权,安安稳稳地把事情办好,比什么都强。”
陈海点了点头:“季检,我知道了。”
季昌明看了他一眼,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陈海关上车门,整了整衣领,大步朝酒店方向走去。
“季检,咱们回院里吗?”司机小声问道。
“回吧。”季昌明闭上了眼睛。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路口,汇入了京州夜晚的车流之中。
陈海从季昌明的车上下来之后,大步流星地穿过酒店广场,却没有走向酒店的正门。
他在广场的边缘拐了一个弯,沿着酒店东侧的一条辅路快步走去,最终在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前停住了脚步。
陈海拉开侧门,弯腰钻了进去。
两排座椅面对面排列,中间的固定桌板上放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几部对讲机,屏幕的蓝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映出几张专注的面孔。
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第一个看到陈海,见陈海进来,立刻合上文件夹,身体前倾,目光急切地看着他。
“陈局,什么时候动手抓人?”
陈海没接话,一**在陆亦可对面的空位上坐下,身体往后一靠,然后摆了摆手:“先不着急。林华华和周正还在里面盯着吗?”
陆亦可点了点头,一边说一边从桌板上拿起一个耳麦递给他:“在呢。从下午五点丁义珍进酒店开始,他们俩就轮班盯着,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了。丁义珍在二楼的多功能厅参加一个商会举办的晚宴,跟他同桌的有光明区的几个商人。”
陈海接过耳麦,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按下通话键。
“华华,我是陈海。”
耳麦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声:“陈局,你终于回来了。”
陈海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情况怎么样?”
“丁义珍还在二楼多功能厅,跟他同桌的那几个人一直在喝酒聊天,周正在他旁边的桌子盯着,目前没有任何异常迹象。丁”
“继续盯着,不要放松警惕。有什么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报告。”
“收到。”
陈海摘下耳麦,挂回桌板旁边的挂钩上,身体重新靠进椅背里。
陆亦可看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局,到底怎么回事?季检不是带你去省委汇报了吗?省委什么意见?什么时候抓人?你给个准话,大家都在等着呢。”
陈海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开口:“省委的指示是,让京州市纪委抓人。我们反贪局和省**厅配合。”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