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玄宗，杂役院。
冬雪刚停，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杂役院前的青石坪。
一群身穿灰衣的杂役弟子排成长队，缩着脖子，等着领取这个月的月例。
所谓月例，便是宗门每个月发给低阶弟子的修炼资源。
不多。
一块下品灵石，三斤灵米，一枚聚气丹。
对于外门弟子来说，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可对于杂役弟子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月里最重要的盼头。
有了灵米，至少能让身体少受些寒气侵蚀。
有了灵石，就能勉强修炼几日。
若是运气好，靠着那枚聚气丹，说不定还能让修为再往前挪上一小步。
队伍缓慢往前挪动。
“张三，灵米三斤，下品灵石一块，聚气丹一枚。”
“多谢王管事！”
“李福，灵米三斤，下品灵石一块，聚气丹一枚。”
“多谢王管事！”
杂役院门前，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深灰色管事袍，脸上横肉堆叠，眼睛不大，却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便是杂役院管事，王洪。
杂役弟子们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王管事。
因为在杂役院里，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杂役弟子这个月能不能拿到完整月例。
也能决定一个人是去灵田浇水，还是去兽栏铲粪。
甚至，可以决定一个杂役弟子会不会被派去那些又脏又危险的苦差之地。
队伍后方。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低着头，安静地站在人群里。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他身上的灰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几处补丁。
寒风吹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可那件薄薄的灰衣，挡不住山上的冷。
少年名叫陆沉。
青玄宗杂役弟子。
五行杂灵根。
所谓五行杂灵根，听起来似乎不错，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
可在修仙界，这恰恰是最差的灵根之一。
因为灵根太杂，吸收灵气驳杂不纯，修炼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单灵根弟子修炼一日，抵得上他修炼半月。
双灵根弟子修炼一月，他可能要苦熬一年。
三灵根还能算普通。
四灵根已是下等。
至于五行杂灵根，在很多人眼里，几乎与废灵根无异。
若不是陆沉当年拜入青玄宗时，恰好碰上宗门扩招杂役，又正缺人手，他连进入青玄宗山门的资格都没有。
入宗三年。
别人多少都有些进步。
可陆沉至今，仍旧只是炼气一层。
而且，还是炼气一层初期。
这样的修为，在杂役院里都是垫底。
“下一个，陆沉！”
长桌后，王管事拖长声音喊了一句。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不少杂役弟子都转头看了过来。
有人眼中露出怜悯。
有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
还有人干脆低声笑出了声。
“轮到陆沉了。”
“嘿嘿，每个月就看这个时候最有意思。”
“这小子也是倒霉，五行杂灵根，王管事最看不起这种废物。”
“什么倒霉？废物拿资源本来就是浪费。我要是王管事，也不想把聚气丹发给他。”
“说得也是，他吃聚气丹跟喂狗有什么区别？”
几句刺耳的议论钻入耳中。
陆沉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指甲刺入掌心。
有些疼。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三年，他早就习惯了。
在杂役院里，弱，就是错。
废灵根，更是错上加错。
他低着头，从队伍里走出来，来到长桌前，拱手道：
“王管事。”
王洪抬了抬眼皮，看见是陆沉，嘴角顿时扯出一抹讥讽。
“哟，咱们杂役院的大天才来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哈哈哈，大天才！”
“炼气一层修了三年，确实是大天才！”
“陆沉师弟，你什么时候筑基啊？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静静站着。
王洪最喜欢看他这个样子。
不反抗。
不顶嘴。
像条被打怕了的狗。
王洪慢悠悠地从身旁的木箱里拿出一个破布袋，随手丢在桌上。
布袋落在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拿去吧。”
陆沉看了一眼布袋。
他没有立刻伸手。
因为那布袋太瘪了。
正常月例的布袋，至少该装着三斤灵米，哪怕不算多，也不该只有这么一点分量。
陆沉沉默片刻，低声道：
“王管事，我这个月的月例……”
“怎么？”
王洪眼睛一眯。
“嫌少？”
陆沉抿了抿嘴。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可这个月，他已经断粮三天了。
若是再拿不到完整灵米，接下来这一个月，他恐怕连最基本的体力都维持不了。
更不要说修炼。
陆沉压低声音道：
“弟子只是想问，这个月的灵米和聚气丹……”
砰！
王洪忽然一掌拍在桌上。
长桌震动，木箱里的灵石都轻轻跳了一下。
“陆沉，你胆子不小啊。”
王洪冷笑着看他。
“宗门养你三年，你修出什么名堂来了？”
“炼气一层，还是炼气一层！”
“就你这种五行杂灵根，给你灵米，是浪费灵米；给你灵石，是浪费灵石；给你聚气丹，那更是暴殄天物！”
周围众人听得一阵低笑。
陆沉的头更低了些。
王洪伸手打开布袋，从里面倒出几粒发黄的灵米。
那些灵米不但米粒干瘪，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霉味。
随后，他又倒出半块下品灵石。
那灵石明显裂开过，灵气流失大半，颜色黯淡。
最后，是一枚发黑的丹药。
那丹药表面布满斑点，药香几乎散尽，还隐隐有一丝刺鼻的焦糊味。
废丹。
陆沉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正常聚气丹，而是一枚炼制失败的废丹。
废丹之中药性混乱，甚至可能含有丹毒。
低阶弟子若是贸然服用，轻则腹痛数日，经脉受损；重则灵气**，伤及根基。
王洪把那枚废丹捏在指间，笑眯眯地看着陆沉。
“怎么，不满意？”
陆沉喉咙动了动。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王管事，宗门规定，杂役弟子每月都有一枚聚气丹……”
“规矩？”
王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体压出一片阴影。
“你还敢跟我提规矩？”
王洪盯着陆沉，声音陡然变冷。
“陆沉，你一个五行杂灵根，能留在青玄宗，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别说一枚聚气丹，就是这几粒发霉灵米，给你都是浪费！”
周围一片安静。
不少杂役弟子低下头，不敢与王洪对视。
他们知道王洪欺负陆沉。
他们也知道陆沉每个月的月例都会被克扣。
可没人敢说话。
因为今天被克扣的是陆沉。
若是谁替陆沉出头，下个月被克扣的，可能就是自己。
修仙界从来不缺可怜人。
可怜人，也救不了可怜人。
陆沉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很想问一句。
凭什么？
宗门明明规定了所有杂役弟子都有月例。
凭什么他的就可以被拿走？
凭什么杂灵根就该吃发霉的灵米？
凭什么别人能修炼，他就只能被踩进泥里？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没有用。
只会换来一顿打。
甚至，可能连这点发霉灵米都拿不到。
陆沉深吸一口气，慢慢伸手，想去拿桌上的破布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布袋时，一只脚忽然踹了过来。
砰！
陆沉膝弯一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他脸色一白。
身后，传来一道粗犷刺耳的笑声。
“陆沉，王管事赏你东西，你就这么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