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有严重的口吃,贺长宁从不催我,每次都耐心等我把话讲完。
直到她学长温言澈从播音系毕业回来。
他说贺长宁的纵容在害我。
贺长宁犹豫了两天,开始推我去"练习"。
点菜让我自己说,打电话让我自己接,甚至朋友聚会上让我讲笑话。
我卡在第二个字上,满桌安静,温言澈带头鼓掌:
"加油加油,再来一遍!"
我涨红了脸从头再说,又卡住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上周公司年会,贺长宁替我报名了三分钟脱口秀。
"言澈说这叫暴露疗法,过了这关你就不怕了。"
我站在台上,灯光刺眼,张嘴说了五秒钟没蹦出一个字。
台下先是静,然后是窃笑。
我僵在原地时,听见贺长宁和温言澈坐在第一排窃窃私语。
温言澈笑着拍拍她肩膀:
"你看他今天状态其实比上次好,至少没哭。"
贺长宁偏头看他,嘴角带笑:
"多亏你,真的。"
温言澈顺势微微凑近她耳边,声音温润好听:
"那你欠我一顿饭。"
全场都在笑我说不出话,而她在笑着看别人。
我放下话筒走**。
第一次发现,原来闭嘴离开是这世上最流利的一句告别。
......
“季惟安,你瞎跑什么?”
贺长宁在会场外的冷风里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热,曾经每次我因为口吃被嘲笑时,她都会用这只手捂住我的耳朵。
现在这只手用力地拽着我,带着不耐烦的力道。
“你刚才在台上只要再坚持一分钟,就能把第一句说出来了。言澈在台下都急死了,你太不争气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会场的门被推开,温言澈裹着贺长宁的黑色大衣走出来。
“长宁,你别凶他。”
他走到我们面前,很自然地接过贺长宁手里的车钥匙。
“惟安就是太紧张了。脱口秀对他来说步子迈得太大,咱们得循序渐进。”
贺长宁叹了口气,回头看他。
“还是你有办法。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今晚我请客,带惟安去吃点好的压压惊。”温言澈笑眯眯地看着我,“惟安,去吃日料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
“我......不......”
“不想吃日料?那吃火锅?”温言澈打断我,“不行,火锅太燥了。就日料吧,我知道有一家很私密,适合你练**话。”
他替我做了决定。
坐在日料店的包厢里,服务员递上菜单。
贺长宁看都没看,直接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惟安,你来点。”
我低头看着全日文附带中文小字的菜单。
以往这种时候,都是我指图片,贺长宁替我报菜名。
我拿出手机,想在备忘录里打字。
温言澈眼疾手快地抽走了我的手机,扣在桌面上。
“惟安,我们说好了的,不能再依赖文字了。暴露疗法的核心就是抓住一切机会开口。”
他转头看贺长宁。
“长宁,你说对吧?”
“嗯。”贺长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惟安,自己点。不用怕服务员笑话你,大家素质都很高。”
服务员拿着点菜宝站在一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已经开始闪躲。
我指着菜单上的三文鱼刺身。
“三......三......”
我的舌头僵硬,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越急,那个字越是卡在气**出不来。
满室安静。
只有温言澈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像是在倒计时。
“三什么?三个?三份?”温言澈鼓励地看着我,“惟安,吸气,慢慢吐出来。”
“三......纹......”
日料店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却满头大汗。
服务员站得腿酸,稍微换了个站姿,鞋底在地板上擦出细微的声响。
这个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神经上。
“要不我来吧。”服务员轻声提议,“这位先生指给我就行。”
“不用。”贺长宁出声打断,“让他自己说。不说明天咱们就不吃了。”
她语气坚定,像一个严格的导师。
“这都是为了你好。”她看着我,“你不能一辈子当个哑巴。”
我抬头看她。
五年恋爱,她曾经对我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养你一辈子”。
现在她说,“你不能一辈子当个哑巴”。
我收回手,不再指菜单。
“我不......吃了。”
这句话我说得很顺畅,因为字数少。
温言澈立刻皱起眉。
“惟安,你看你,又任性。长宁为了陪你练习,连年会的抽奖都没看。你怎么这么不领情?”
“是啊。”贺长宁语气冷下来,“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像哄小孩一样哄你开口?我很累的,惟安。”
她拿过菜单,流流利利地报了七八个菜名。
有些是温言澈爱吃的,有些是她爱吃的。
没有一个是我的口味。
菜上齐后,他们一边吃一边聊着大学时的趣事。
我坐在旁边,像一个被迫旁听的隐形人。
“当年长宁在辩论赛上可是最佳辩手,字正腔圆,逻辑缜密。”温言澈笑着给她夹了一块天妇罗。
“那是,不过还是输给了学长你。”贺长宁笑着咬下天妇罗。
他们俩,一个曾经的最佳辩手,一个播音系高材生。
而我是一个连“三文鱼”都说不出来的结巴。
吃完饭,贺长宁去结账。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温言澈。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惟安,你别怪长宁对你严厉。她也是背负了很大压力的。”
我看着他,没出声。
“带一个有语言障碍的男朋友出去社交,真的很丢人。”他语气温和,像在跟我说悄悄话,“尤其是长宁现在快升总监了,她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伴侣。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
他就是那个能拿得出手的伴侣。
“我在......努......努力。”我握紧拳头。
“我知道你在努力。”温言澈微微凑近,“但你努力的方向不对。你总是在潜意识里挟持长宁的同情心,逼她照顾你。这是吸血,惟安。”
贺长宁推门进来。
“聊什么呢?”
“在夸惟安今晚很勇敢。”温言澈站起来,顺手拿起贺长宁的大衣递给她,“走吧,送惟安回家。”
“你不一起?”贺长宁穿上大衣。
“我还要去台里审个片子。你送惟安,我自己打车。”
“大晚上的,打什么车。”贺长宁拿起车钥匙,“先送你,再去惟安那。”
她转头看我。
“惟安,你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
我介意有用吗。
车驶上高架,温言澈坐在副驾驶,调高了暖气。
“长宁,你上次说想买那套音响,我托朋友拿到了内部价。”
“真的?”贺长宁眼睛一亮,“谢谢学长。”
他们一路热聊。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祈年发来的微信。
“年会我听说你上台了?贺长宁疯了吧让你搞脱口秀?”
我想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下一行字。
“她说是暴露疗法。”
周祈年回得很快。
“放个屁的疗法。她就是嫌弃你,又想立好女友人设,借着别人的手折磨你。你醒醒吧季惟安。”
我锁了屏。
车到了**大楼楼下,温言澈推门下车。
“惟安,回去别忘了把今天想说的话写下来,明天大声读三十遍哦。”他冲我挥挥手。
车门关上。
贺长宁重新发动车子。
车厢里安静下来,没有了温言澈的声音,贺长宁似乎也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
“明天周末,想干什么?”她问。
“在......家。”
“不行。言澈说了,周末要去人多的商场,让你去柜台问价。”
我闭上眼。
原来我的周末,是由温言澈来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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