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相许，半生无归

"
第二日天还没亮，赵灵安便拿着昨夜的记录找到裴景珩。

她说，我后半夜发病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许多，证明这种治疗并非无效，只是刺激还不够。

我没听懂，只是心头隐隐觉得不妙。

沐浴时，我被婢女扶进巨大的木桶。

屏风后，站着赵灵安特意请来的说书人。

正高声念着那夜我被马匪掳走的场景，所有的记忆再次重来。

“那群马匪守在门外喝酒划拳，沈小姐则在里面哭着求饶……”

身体的控制权瞬间被恐惧夺走。

“住口……”

我喉咙发紧，想从浴桶中爬出去，脚下却突然一滑。

整个人重重栽进水里。

温水灌入口鼻，我本能地挣扎，双手不断拍打水面。

赵灵安在外面笑道：

“你看，嫂嫂今日不是比昨日能忍多了吗？”

拍打水花的声音越来越激烈。

渐渐地，水声消失了。

裴景珩终于察觉不对，将已经沉到水底的我捞了出来。

“清芜！”

他跪倒在地，双手交叠，用力按压我的胸口。

见我始终没有反应，他俯下身，替我渡气。

反复数次后，我呕出一大口混着血丝的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还没等我真正缓过气，赵灵安拿出随身携带的册子。

“景珩哥哥，你不能心软。”

“昨日嫂嫂在院中只坚持了半炷香，今日却足足坚持了一炷香。”

“这说明治疗是有效的。”

裴景珩低头看了看怀中面色青紫的我，又看向她手中的记录。

沉默许久后，他还是同意继续。

我忽然想起幼时发病，裴景珩曾背着我走过半座城。

任我抓破他的脖颈，也一遍遍哄我。

“清芜别怕。”

后来每逢雷雨夜，他都会守在屏风外，轻轻敲着窗棂陪我到天亮。

可如今，亲手将我推向恐惧深渊，冷眼记录我每一次崩溃的人，也是他。

煎熬般的酷刑终于结束，我的房门被人重重推开。

阿兄沈修远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身形魁梧的沈家护卫。

他两步跨到床前，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将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你不是怕男人吗？”

“我今日带了护卫来，让你一次看个够！”

他猛地回头，厉声命令：

“都过来！”

数名护卫同时逼近。

巨大的恐惧将我彻底淹没。

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突然尽数涌出。

七岁那年，元宵灯会。

沈修远为了去看杂耍，将我一个人丢在漆黑的巷口。

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拐子。

那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拖着我往马车里塞。

我恐惧男人，一半是因为那个拐子。

另一半，是因为我最信任的阿兄，曾经那样轻易地抛弃了我。

母亲过世后，我被裴家收养，才有了新的去处。

我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沈修远却只将这视作心虚。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直到我彻底停止抽搐，失去意识，裴景珩才猛然惊醒。

他一把推开沈修远，拔剑将护卫全赶了出去。

再次醒来时，裴景珩站在屏风外，不敢贸然靠近。

“清芜。”

“今日这种事，往后不会再发生。”

我没有回应，只是闭上眼，强迫自己一点点放缓呼吸。

不到半炷香，我便停止了颤抖。

裴景珩眼中果然浮出惊喜。

他以为，这两日的治疗终于有了成效。

傍晚，雀儿从外面回来。

她将一只木匣悄悄塞进被褥中。

“小姐，**送来的。”

木匣里放着那支重新接好的凤头钗。

凤头钗下压着信和蜡封的瓷瓶。

信是表哥温鹤亲笔所写。

药丸服下后，一炷香内，呼吸与心跳都会变得极其微弱，状若死人。

半个时辰内若不服解药，便会假死成真。

我取出药丸，藏进大婚凤冠中央那颗中空的珍珠里。

雀儿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小姐，若是出了岔子……”

“那也不过是真的死了。”

我合上木匣，语气平静。

“总好过一辈子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