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未尽是珩山

九月份那个太阳，怎么说呢，还有点像暑假赖着不走似的，晒在课桌上能把新发的课本烫出一股油墨味儿。王笙禾坐在靠窗第三排，笔尖在语文书扉页上顿了一下，然后一笔一划地写：高一（7）班，王笙禾。
字写得挺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
刚升上来的那几天，她觉得这学校哪儿都新鲜，但又哪儿都让她有点儿不自在。走廊里全是生面孔，有人扯着嗓子笑，有人抱着书跑过去带起一阵风，空气里混着新刷的墙漆味儿和窗户外头飘进来的桂花香，甜甜的，若有若无的。新教室、新同桌、新课表，全是新的。像一张白纸摊在面前，可她反而不知道该先往上面写什么了。
第一个星期过得没什么可说的。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集合的圈圈，语文老师念《沁园春·雪》念得自己还挺激动，英语那个单词表，怎么说呢，看一眼就觉得头疼。王笙禾每天就是听课、记笔记、写作业，按部就班到有点儿乏味。
唯一的意外，是星期三下午那节体育课。
7班和3班同时上体育，一个在南边的篮球场，一个在北边的足球场。老师让先跑两圈热身，王笙禾挤在队伍中间，拐过弯道的时候眼睛随便往旁边一瞟。
篮球场上有人在上篮。
就那一下，她脚步就慢了。
那动作怎么说呢，很干净。三步起来，手腕一抖，球擦着板"唰"地落进网里。太阳从他侧面打过来，整个人镶了圈光边儿，头发丝儿都亮晶晶的。落地的时候球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那种短促的摩擦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钻进她耳朵里了。他转身去捡球，侧脸露出来，皮肤是那种晒出来的浅小麦色，鼻梁挺直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好像本来就带着笑似的。
后面的人差点撞上她，王笙禾赶紧把头转回去，接着跑。但那个画面已经在脑子里焊住了，像墙缝里掉进去一颗种子，你也不知道它会不会长，但它就在那儿了。
跑完步自由活动，她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压着声音嘀咕。
"那人谁啊？"
"三班的，叫赵珩然。听说开学第二天就好多人打听他了。"
"长得确实还行，打球也帅。"
"初中就是校队的了。"
"难怪。你看他们班那几个女生，一直坐那儿看呢。"
王笙禾顺着她们的目光望过去，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果然坐着三四个女生，人手一瓶水，眼睛都往场上那个穿红色球衣的身影那儿瞟。她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溜溜的，还带着点儿不服气。原来早就有这么多人盯着他了，他不是她一个人发现的秘密。
但赵珩然好像压根儿没注意到场边有人。他全神贯注地在打对抗，运球变向，急停跳投，转身过人，动作特别舒展，特别协调，球像长在他手上似的。王笙禾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硬生生把目光拽开了，假装在看旁边树上的一只麻雀。
但她记住了他的名字。赵珩然。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珩，是玉的意思。赵珩然，像玉一样的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把它摁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拉着同桌去买水。
可是名字已经进去了，在耳朵里落下来，安安静静地待着。
周六晚上写完作业，王笙禾坐在书桌前发了大半个小时的呆。台灯拢出一小圈光，数学书摊在面前，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面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要不要加他？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屏幕亮了暗，暗了亮。她在**好友列表里翻了一圈，找到了林晓，初中同学，关系不算近，但考了同一所高中，林晓在三班。
王笙禾盯着林晓的头像看了半天。俩人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毕业那天互相发的"以后常联系"，再往上翻就是初三的班级群聊，灰扑扑的一片。
她咬着嘴唇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又删。草稿箱里攒了五六条半截子话。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眼一闭，点了发送。
"晓晓，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赵什么然的？"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砸得胸腔咚咚响。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林晓回得飞快："啊？你怎么知道？他最近可火了，好多人加他**呢，烦都烦死了。"
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王笙禾心跳更快了，手指在键盘上有点儿发抖："他有**号吗？"
"有啊，你要加？"
她盯着那行字，脸一下子烫了。她知道林晓就是随口一问，但就是觉得自己的心思好像被看穿了似的，又心虚又慌。她赶紧敲字："不是不是，帮我们班同学问的。有个女生，嗯，她不好意思自己问，让我帮忙要一下。"
打出这行字她自己都觉得假，但临时编的借口也顾不上周全不周全了。林晓那边倒没多疑，发了个"哦哦"的表情："行，我发你。但别说从我这儿要的啊，他最近被加得烦了，昨天还跟我说不想再加陌生人了。"
"嗯嗯，我知道，你放心。"
林晓把**号发了过来，九位数，后面跟了句："他叫赵珩然，头像是个篮球，别加错了。"
"好，谢谢晓晓。"
"不客气。对了，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改天让我认识认识呗。"
王笙禾愣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下不去。最后胡乱编了个名字："叫，叫苏珊珊，打游戏认识的。"
林晓也没追问，回了个"行吧"就没了。
王笙禾长长吐了口气，往后一靠，脑门上一层细汗，跟刚打完仗似的。她把那串数字复制下来，退出了和林晓的对话框。
她没用大号去加。
她有两个**。大号叫"笙禾。"，头像一朵蒲公英，上面全是认识的人，同学、班级群，林晓也在里头。小号叫"禾。"，蓝色漫画头像，平时只用来打游戏，王者荣耀绑的就是这个号，好友列表空荡荡的，像一间还没搬进去的房子。
她切到小号"禾。"，打开添加好友，把那串数字粘进去。搜索结果跳出来，头像是一个篮球简笔画，昵称叫"珩"，个性签名那栏写着"好好打球，好好读书"。干干净净的两句话，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王笙禾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就是他。星期三下午那个上篮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还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她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那栏光标闪啊闪，她手指搭在键盘上，脑子一片空白。写"你好"太普通了，写"我是隔壁班的"会不会太直接，写"你打球真帅"，她不想跟那些人一样。
光标闪了快五分钟，最后她就打了九个字：
"你好，我是隔壁班的。"
发送。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数学书页吹得哗啦啦翻了翻，又安静下来。她盯着天花板从一数到五十，又从五十数回来，脑子里一团乱麻。
手机震了一下。
她猛地翻过来，屏幕上弹出："你已添加了珩，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心跳刚要落回去，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就来了：
"我不谈恋爱。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是哪个班的？"
王笙禾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指尖有点儿凉。她想起林晓说的"他最近被加得烦了"，原来真是这样。那种不耐烦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冷冰冰的，像一堵墙竖在她面前。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打字："我知道。我就是加一下，没别的意思。"
本来想解释自己就是隔壁班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太多反而刻意，他每天收到那么多申请，大概也不想听谁解释什么。
那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王笙禾盯着那行字看，心一紧一松地跳。最后那边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王笙禾看着那个"嗯"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这结果算不错的了，至少没直接拒绝，至少通过了申请，至少她现在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了。虽然那个列表里大概有好几百号人，她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
但她还是把手机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把他的备注从"珩"改成了"赵珩然"，把前面的空格符号全去掉，就留干干净净的三个字。
然后她干了一件挺奇怪的事。改完备注之后，她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聊天记录"。聊天框里瞬间清空了，只剩下他的头像和备注名，那句"我不谈恋爱"和她的"我知道"全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不想留着那些话。看了心里堵。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他放进了"特别关心"，看着那颗小星星亮起来。然后又取消了。因为一旦设了特别关心，他上线就会有提示音，她会控制不住地盯着手机看，会去想他在跟谁聊天，是不是又通过了别人的申请。
她不能那样。
切回大号"笙禾。"，消息列表安安静静的，林晓的对话框还停在"行吧"两个字上，她回了句"谢啦"，然后关掉了**。
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快。
她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星期三下午那个画面，阳光，篮球，扬起来的碎发，球鞋蹭地的声音，还有他转身那一瞬间露出的半张侧脸。那时候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个瞬间特别好看，好看得不太真实。
现在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加了他的**，甚至还跟他说了几句话。
虽然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虽然他说"我不谈恋爱"的语气冷得像冬天的自来水，虽然这个开头怎么想都不算好，但她还是觉得，像做了一场很短的梦。
窗外的月亮挺亮的，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王笙禾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摸出来，打开**，点进他的资料卡看了一眼。空间对陌生人不可见，什么都看不到，就那个篮球头像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退出来，放下手机。这次不拿了。
她在心里想：星期一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不知道三班是不是也在那个时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但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就一下。
窗外秋虫叫个不停，一声接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长长吐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那颗种子已经落到土里了。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甚至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它发。但种子就在那儿了，埋得深深的，谁也看不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