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知我意

许清杳睁开眼睛的瞬间，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她下意识抬手想揉，却摸到一脑袋珠翠簪环。手指僵在半空——这不对劲，她记得自己昨晚明明是在实验室加班写论文，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鼻尖钻进一股浓烈的檀香味。许清杳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瞳孔骤缩。
雕花红木床、流苏帷幔、青铜烛台、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入目所及，全是古装剧里才能看到的摆设。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鹅**的交领襦裙，袖口还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这是哪……”
话音未落，一股庞大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像被人往脑袋里塞了整座图书馆。
疼。
许清杳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原主也叫许清杳，是当朝丞相府嫡长女，底下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叫苏晚棠。等等，苏晚棠？
她记得这个名字。
这是她上周熬夜追的那本虐文里的恶毒女配。书里的许清杳处处和女主作对，最后被男主亲手赐死，死得极惨，连全尸都没留。
而她，就是那个炮灰。
许清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证实身体还听使唤，然后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里——攥着一个青瓷小瓶。
记忆告诉她要做什么。
今晚太子殿下把刚接回宫的八岁皇子顾渊安置在丞相府暂住，原主奉命“照顾”。而这个小瓶里装的，是见血封喉的断肠散，要混进晚膳里毒死那孩子。
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原主下毒失败，反被年幼的男主记恨，从此埋下杀身之祸。
“来人。”门外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是怕她：“大小姐，晚膳已经备好了，顾小殿下正在偏厅等着。”
许清杳握紧瓷瓶，指节泛白。
她该按剧情走吗？只要把毒下进去，一切就会按书里的轨迹发展，她这个炮灰姐姐很快就会被男主记恨、报复，最后惨死刀下。
不。
她不是原主。
许清杳站起身，把青瓷瓶塞进袖口深处，迈步走向偏厅。
推门的瞬间，她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椅子上。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蓝色锦袍，袖口长出一截，被他攥在手心里。他生得极瘦，脸颊颧骨高高凸起，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深井，望不见底。
他看见许清杳走进来，整个人明显绷紧，身体微微后缩，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许清杳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这就是书里那个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顾渊？眼前分明只是个营养不良、满眼戒备的小可怜。
桌上摆着几碟菜，都是油腻腻的肉食，一看就是丞相府故意敷衍。小男孩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他没动，只是盯着许清杳的一举一动，像在防备随时落下的刀。
他把碎银藏在了手心。
许清杳看见了。这孩子大概是打算，一旦有危险就拿银子砸她，然后逃跑。
她忽然笑了。
不是计划中的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心疼的笑。她把袖子里的瓷瓶又往里推了推，走到桌前坐下，柔声开口：“饿了吗？”
顾渊没说话，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只是盯着她。
许清杳站起身，朝门口走。她余光瞥见顾渊的手指猛地收紧，碎银的棱角扎进他掌心。
她没回头，只对门口的丫鬟说：“把这些都撤了。去小厨房烧锅开水，拿一把细面来。”
丫鬟一愣：“大小姐，这是御赐的……”
“我说撤了。”许清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丫鬟不敢多嘴，连忙照做。
片刻后，许清杳端着碗走进偏厅。碗里卧着一碗清汤细面，汤底加了点盐和葱花，飘着淡淡的香气。她把碗放在顾渊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吧。”
顾渊盯着那碗面，一动不动。
“没毒。”许清杳伸手拿起他的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看，我吃了。”
空气沉默了三秒。
顾渊慢慢伸出手，抓住筷子，动作生疏地夹起面条，小口小口地吃。他吃得极慢，每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清杳看着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心里酸得厉害。
一碗面见了底。顾渊放下筷子，终于抬头看她，声音沙哑：“你不杀我？”
他说得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许清杳心口一疼，伸手**摸他的头。顾渊猛地往后缩，眼神重新变得戒备。
她收回手，弯起眼睛笑：“杀你干嘛？养着多好。”
顾渊没说话，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许清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晃。她回头看着那个正偷偷抿最后一口面汤的小男孩，在心里默默把原剧本撕了个粉碎。
第二天一早，苏晚棠来了。
她穿着桃粉色撒花裙，腰间系着金丝软烟罗，妆容精致，一进门就直奔偏厅。看见许清杳正坐在矮桌前教顾渊认字，她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姐姐。”苏晚棠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那事……办了吗？”
她指的是下毒。
许清杳抬头，淡淡看她一眼：“办什么？昨晚小殿下饿了，我给他煮了碗面。”
苏晚棠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她盯着许清杳，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破绽，但许清杳表情坦然得不像装的。
“姐姐，你别忘了，这可是父亲交代的……”
“父亲交代什么了？”许清杳打断她，语气平静，“我只记得父亲说，要好好照顾顾小殿下。昨晚的事，我已经给父亲写了信，今天应该就能送到。”
苏晚棠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咬着嘴唇，深深地看了许清杳一眼，忽然笑了：“姐姐说得对，是妹妹糊涂了。”
说完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
许清杳目送她离开，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苏晚棠不会善罢甘休。原书里就是这个妹妹一步步把她推入深渊，而现在，她亲手把第一颗棋子翻了个面。
身后传来轻轻的翻书声。
许清杳回头，看见顾渊正盯着面前的字帖，小眉头微微皱起，食指在歪歪扭扭的笔画上描摹。
“这个字错了。”她走过去，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重新写，“竖弯钩要这样……对。”
顾渊没有说话，却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戒备中多了一丝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