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澈这辈子最讨厌的字，是”稳”。
成绩中上，长相中上，身高中上——什么都中上，什么都不出彩。开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永远是那句话：“云澈这孩子，很稳。”
稳。翻译过来就是，平庸到连挑刺的必要都没有。
十五岁，高一，三班。父母常年出差，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冰箱里永远塞满速冻水饺，洗衣机永远在嗡嗡转，作业永远拖到最后一晚补。他一个人住三居室，习惯了安静，也习惯了孤独。
深秋。周六。
他一个人逛了半天街，没什么目的，就是不想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走到老街拐角的时候，差点被一个蹲在墙根的人绊倒。
老人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缩成一团，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空空的，比老人的眼神还空。
云澈摸了摸口袋，几枚硬币。他弯腰，放进碗里。
叮。硬币碰碗底，声音清脆。
老人睁开眼。
那是一双不该出现在乞丐脸上的眼睛——极深，极亮，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云澈的呼吸顿了一拍，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双眼睛看透了他，从皮到骨，从骨到髓。
“孩子。”老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等一下。”
云澈没在意，继续走了。逛了两条街，买了瓶矿泉水，又拐进一条巷子抄近路——
老人站在巷口。
他明明逛了一上午，七拐八绕，这老人不可能跟得上。除非他不是在”跟”。
云澈加快脚步，掏钥匙。手还没碰到门锁——
“有样东西送你。”
声音就在耳边。他猛地转头，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破棉袄，豁口碗，都不见了。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条项链，递过来。
龙形坠饰。不大，掌心可握。鳞片层层叠叠，须髯飞扬，做工精细得不像地摊货。最摄人的是龙眼——两颗极小的凸起，给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趴在脊椎上。
“仔细观察，会有意想不到的事。”
云澈接过项链，再抬头——
巷子空了。
老人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翻动声，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云澈站在原地愣了三秒，低头看了看掌心。龙。龙鳞底下似乎透出一层微光，不是反光，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像血**的血在流。
回到家，他打了一盆水洗项链。水珠沿龙身滚落，鳞片亮了一层。阳光从窗户打进来，龙身通体流转七彩的光，像一条活的龙蜷在他手里。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龙眼上。那两颗凸起和其他地方质感不同——太光滑了，像被人反复摩挲过，磨出了包浆。
他下意识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龙眼，胸口就闷了一下。
龙眼是活的。
可以按动。像按钮。
心跳快了。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预感。他这辈子做过最冒险的事，是小学的时候**去摘邻居家的柿子。而现在，他站在自家客厅里，手里握着一条来路不明的龙形项链，拇指悬在一颗可以按动的龙眼上方。
咽了口唾沫。
拇指用力往下一按——
七彩光芒炸开。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骨骼嘎吱作响，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成了一团。他咬紧牙关，拼命保持清醒。光很亮，压力很大，但并不疼——更像是被什么力量裹挟着，往一个方向拉。
拉扯断了。
压力消失的一瞬间，他闻到了竹叶的味道。
竹林。
四面八方都是竹子。翠绿的、墨绿的、鹅黄的，密密匝匝，遮天蔽日。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像千万只手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地上的落叶厚到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空气不一样。没有尾气，没有灰尘，每一口都像在喝冰水。凉，干净，带着泥土和青苔的**。
云澈呆站了三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卫衣牛仔裤，手里还攥着那条龙形项链。项链不亮了，龙眼恢复了原样，但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像被人的体温焐过。
这不是公园。不是植物园。不是任何他去过的地方。竹子粗得像碗口，高得看不见顶，头顶只有碎成一片片的天空。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做的决定——没有慌。
他蹲下来，拨开脚下的竹叶。一层，两层，三层——
青石板。
方方正正的一块石板，嵌在泥土里，边缘被落叶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他蹲下来翻，根本看不见。石板表面刻着一个字——“入”。
他抠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
洞口。
石阶向下延伸，没入黑暗。一股凉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金属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药草。
云澈看着那个洞口。黑暗深不见底，像一个张开的嘴。
十五年来，他的人生像一杯白开水，温吞，寡淡，什么都是中上。而现在，一条龙形项链把他带到了一片不该存在的竹林，竹林下面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洞口。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