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小禾第一次出远门，是在一个闷热的八月早晨。
天还没亮透，村口那条土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塌塌的。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买的白球鞋，还有一包母亲塞进去的煮鸡蛋。鸡蛋还热着，隔着塑料袋，把她的掌心烫得微微发红。
母亲走在她前面，脚步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就会舍不得让她走。
父亲没出来送。昨晚吃饭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出去了就好好干，别丢人。”
林小禾当时低着头扒饭，没敢吭声。她知道父亲不是不心疼她，只是他们一家人都不大会把心疼说出口。家里穷，穷得理直气壮，也穷得让人喘不过气。初中毕业后，她在家待了大半年，帮母亲摘棉花、喂鸡、做饭、看弟弟写作业。日子一天天过，像村口那口老井，深是深，却不见亮光。
母亲说：“厂里有人介绍，工资稳定，你年纪小，先出去见见世面。”
林小禾问：“远吗？”
母亲说：“离家不远”
应该是电视里那样，长大街上有干净的女孩，穿着白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象，也许是因为她太想离开这个院子了。院子里有晒不完的玉米，有永远修不好的木门，有母亲一边洗衣一边叹气的声音，也有父亲喝醉后拍桌子的闷响。
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外面的世界只是另一间厂房，另一张床，另一段说不清楚的日子。
村口等车的时候，母亲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小禾。”
“嗯？”
母亲张了张嘴，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钱别乱花。到了厂里听人安排，别跟人吵架。想家了就打电话。”
布包里有几百块钱，都是皱巴巴的零钱。林小禾捏着那包钱，喉咙忽然发紧。她想说我不去了，想说妈我再在家待一阵，想说我其实有点害怕。可话到嘴边，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母亲眼圈红了，却硬撑着没哭。她伸手替林小禾把额前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你才十五岁多，到了那边，别逞强。”
林小禾心里一颤。她其实也没觉得自己长大了。可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给她慢慢长大。弟弟还要上学，母亲腰不好，父亲常年在外打零工，挣的钱刚够填家里的窟窿。她如果继续待下去，除了多吃一口饭，什么也帮不上。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是介绍工作的亲戚骑摩托来接她，
母亲站在路边，一直看着那辆摩托突突地开远。林小禾回头时，看见她还站在那里，身形瘦小，被清晨的雾气笼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告诉自己，她是去挣钱的，不是去哭的。
镇上的大巴车挤满了人，有背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也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女孩们大多不说话，眼神里带着一点怯，也带着一点亮。那种亮，林小禾很熟悉，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刚化开的一小块冰，薄薄的，却透着光。
林小禾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候车厅里人声嘈杂，行李堆成小山，泡面的味道、汗味、烟味混在一起，冲得人鼻子发酸。电子屏上滚动着一排排地名，她一个也不认识，只觉得那些字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得她心慌。
母亲给的布包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拉着蛇皮袋。她怕丢，怕被人骗，怕一松手，自己就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彻底迷路。
亲戚塞给她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记住，别跟陌生人走，别乱说话。”林小禾点头。
车开动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全是汗。炉上车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鼓。窗外的村庄慢慢后退，田野、树、低矮的平房，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离开家。不是去邻村赶集，不是去镇上买盐，也不是天黑前就能回来的那种离开。这一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母亲站在村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家里柴火灶煮的粥。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掉，怕旁边的人看见。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女人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
“第一次出门？”
林小禾接过来，声音很小：“嗯。”
女人笑了笑：“都会这样的。坐久了就习惯了。”
林小禾捏着纸巾，心里想，原来长大不是突然长高，也不是突然变厉害，而是某一天，你一个人坐上火车，离开所有熟悉的人，然后假装自己已经习惯了。
她数了无数次窗外闪过的电线杆，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又猛地惊醒。
天黑下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灯亮了。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林小禾靠在窗边，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瘦瘦小小，眼睛有些红，像只刚被雨淋过的猫。
她想起父亲昨晚的话。别丢人。她又想起母亲塞钱时的手。
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却在她额前停留得那么轻。
林小禾把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倔劲。
她不知道工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挣到钱。她只知道，她不能空着手回去。不能让别人说她吃不了苦，不能让家长觉得送她出来是白费力气，更不能让自己觉得，这一趟离家，只是一场慌慌张张的梦。
林小禾闭上眼，手指还攥着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纸条被汗浸得有些软，边角卷起来，像一片快要落下的叶子。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已经坐在车上了。
青春这趟车，一旦上了，就不会轻易让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