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远山最后一次坐进那辆老解放，是在八十四岁这年冬天。
车停在万里物流园的企业展厅里，墨绿色的漆重新做过，轮胎换了新的，连车头那五道横格栅都擦得发亮。只有方向盘没动，黑胶木磨得发白，左下方缺了一小块。
六十年前，周大河开车时爱把烟夹在那个缺口边上。烟灰颠一路，落一路，烧出一股混着汽油味的焦糊气。
展厅已经闭馆。值班经理知道老董事长每年这天都要来，远远开着一盏壁灯，没有上前打扰。
周远山踩着踏板往驾驶室里挪，动作很慢。十二月的北川早已不烧煤，园区恒温系统把室内维持在二十二度，他的手贴上车门时，却还是觉得铁皮冷得扎骨头。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本褪色的行车日志，是复制品。第一页写着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十七日，北川至青河，药品三十八件，驾驶员周大河。
到达栏空着。
周远山看了很久，把老花镜摘下来，随手搁在仪表台上。
展厅另一头是一张全国干线图。几百条红线从北川出发，穿过平原、**和沿海城市，最后又汇进园区。那是他一辈子的家当。年轻记者来采访时总爱问，第一条线是怎么画出来的，他每次都说从一辆车、两个人开始。
其实第一辆车没能到站。
父亲死在黑风岭下，货厢摔开，三十八件药只找回二十九件。调查组认定周大河途中私自卸货，事故发生后，运输队把追偿单送到了家里。
那年周远山二十四岁，急着把自己从烂泥里***。他认了父亲留下的账，也认了别人塞给他的说法。他嫌妻子和女儿拖累自己转正，叫她们先回乡下住一阵。
林秋禾没有跟他吵。她把四岁的周小满裹进旧棉被，只问了一句：“住多久？”
他说，等我混出个人样。
后来他真混出了人样。
车队、货场、仓库、公司，一样接着一样。可林秋禾再没回来。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也没能保住。很多年后，周小满在一封信里告诉他，母亲临终前还留着北川运输队家属院的钥匙。
那封信如今就在周远山西装内袋里，纸沿已经起了毛。
他没有拿出来。
老人陷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胸口那阵疼从下午便有，他没告诉医生，也没叫秘书。园区外正下着这一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擦过玻璃幕墙，像车轮碾过砂石路。
“爸。”
周远山对着空荡荡的驾驶室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壁灯在视线里晕开。他想抬手去摸仪表台，手臂只动了一半，便沉沉落下。
黑暗里，发动机突然响了。
不是展厅循环播放的录音。
起动机先干涩地转了两圈，六缸汽油机咳嗽几声，猛地轰起来。车身跟着发抖，方向盘在手里一下一下震。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夹着煤烟、机油和冻土的味道。
有人在外面拍车门。
“周远山！你躲驾驶室里装死呢？”
那声音隔着六十年落下来，仍旧又硬又亮。
周远山睁开眼。
挡风玻璃外不是展厅。
昏黄灯泡吊在木杆上，被风吹得来回晃。几排砖瓦**压在雪幕里，墙上刷着“安全行车，支援建设”八个白字。两个装卸工裹着棉袄，正往货厢后栏板上苫最后一层帆布。
车门被拉开，一张冻得发红的脸探进来。
男人四十多岁，眉毛浓，棉帽压得很低。左耳垂上有一道月牙形的口子，那是周大河年轻时修车，被弹**崩出来的伤。
周远山喉结动了动。
“爸？”
周大河愣了一下，伸手便往他后脑勺上拍。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
“少跟我套近乎。叫你装车，你倒钻我驾驶室里来了。”周大河扯住他的棉袄袖子，“下去！青河县医院等着药，耽误一分钟都是人命。”
周远山被拽下车，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两步。
腿有劲，腰不疼，眼睛不用镜片也能看清十几米外的小字。他抬起手，手背绷紧，指节只有几道新伤，不是那双布满老年斑、连纽扣都扣不利索的手。
风迎面抽过来，他却站着没动。
值班室门口挂着一本日历，薄纸被风掀起一角。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
十七日那一格，被蓝铅笔圈了起来。
院墙上的圆钟指向六点四十分。
周远山觉得肺里的空气一下被抽空。
他记得这个时刻。
父亲的车十九点出库，沿北青公路向西。二十二点前后，大雪封住石门沟。零点四十，车在黑风岭三号弯冲出路基。次日中午，搜救的人在四十多米深的沟底找到驾驶室。
父亲两只手还握着方向盘。
离发车只剩二十分钟，离事故不到六个小时。
“发什么呆？”周大河走到车头，俯身去看轮胎，“今天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你自己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自己的事。
周远山猛地转头，看见值班室窗台上压着一张申请表。纸上是他的名字，申请从装卸班调进驾驶班，右下角少了队长那枚章。
上一世，他为了这个正式司机名额，嫌林秋禾的农村户口和第二个孩子会拖累自己，下午刚叫她收拾东西。
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把行李绑好了。
周远山想起女儿缩在棉被里的脸，心口比死前那阵疼还要紧。
但他现在不能回家。
回去了，父亲就回不来。
货厢栏板“哐当”一声合上。装卸工把插销砸紧，冲周大河扬了扬手。
“三十八件，齐了！”
周大河钻进驾驶室，踩下离合，把挡杆推进一挡。老解放低吼着往前一拱，车轮压碎地上的薄冰。
“等一下！”
周远山追了两步，抓住车门把手。
周大河偏头骂道：“你不要命了？”
“我跟车。”
“队里没派你。”
“现在派了。”周远山踩上踏板，半边身子挂在车外，“我会修车，也能替你开。要处分，回来我自己挨。”
“滚下去！”
“你打断我的腿，我也得上。”
父子俩隔着敞开的车门对视。周大河大概从没见过儿子这种眼神，伸出来推他的手停了半拍。
就这半拍，周远山挤进副驾驶，反手关死车门。
院门已经拉开。门外风雪翻滚，北青公路像一条被夜色吞下去的灰线。
周远山盯着那条路，慢慢攥紧年轻的手。
六个小时。
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