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把我熬了三个月的保胎药倒进了下水道。

我亲眼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汁打着旋儿，被水流一口一口吞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圈黏在池壁上的药渣，黑糊糊的，像一摊被碾碎又干涸的血。

我端着碗的手还在抖。

那碗药，是我今天凌晨四点半爬起来熬的。

冷水先泡二十分钟，把药性一点点泡开，大火烧滚，再转成文火，守着砂锅，四十分钟，一步不敢离。

药要趁热喝，凉了就发苦，苦得让人想吐。

可苦也得喝，一天两碗，雷打不动。

喝药的时候，我总是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再把碗底的药渣子也一并吞了。

有时候苦得胃里直翻，我就掰一小块红糖压在舌根底下，压一压，再出门上班。

有人问过我，这么苦，怎么喝得下去。

我笑笑，说，为了孩子，什么苦都咽得下。

四十岁的女人，怀个孩子，医生跟我说了多少次，先兆流产，孕酮低，卧床，药一天都不能断。

断了，前功尽弃。

三个月。

九十天。

没有一天断过。

我白天上班，下了班就一路小跑往家赶，就为了这口药。

有几次赶上堵车，我急得在出租车里直哭，求师傅抄近路。

到了家，鞋都来不及换，先冲进厨房看我的砂锅。

"妈，你干嘛？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婆婆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条闯进她家院子里的野狗，嫌恶，又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得意。

"倒了。

"她说得轻飘飘的，"那玩意儿苦得跟屎一样，天天熬，家里一股味儿，熏得我整宿睡不着。

你这肚子，我看也保不住，别费那个钱了。

"我的小腹猛地抽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一把筋，一点一点，慢慢地拧。

"什么叫保不住？

"我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子。

婆婆没看我，转身去刷锅。

钢丝球擦着锅底，刺啦刺啦，一下一下，扎进我耳朵里，扎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说得还不明白？

"她头也不抬，"你四十了，高龄产妇，生出来是个丫头，养大了还是别人家的人，值当花这个冤枉钱？

我儿子三十四，正是最好的年纪，你拖着他，图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肚子里的是你孙子。

"我一字一句地说。

"孙子？

"她笑了一声，很轻，很冷，像刀片刮过玻璃，"*超做了没？

是男是女？

你敢说吗？

"我不敢。

三个月，胎心才刚稳，孩子还小，看不准。

医生也没把话说死。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婆婆把钢丝球往水盆里一戳，溅起的水花崩到我手背上，凉的。

"看，你也不敢说。

那就是个丫头。

"我浑身开始发抖。

那股冷从脚底板往上蹿，蹿过膝盖，蹿过腰，一直蹿到后脑勺。

"妈，我不管男女。

"我听见自己说，"这是我的孩子，是陈斌的孩子。

那药是医生开的，保胎用的，你不能倒。

""我不能？

"她终于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眯起眼睛看我，"这个家的钱是谁挣的？

这房子是谁的名字？

你吃的住的熬药烧的煤气，哪一样不是我儿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