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晏无寒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生出“断袖”之癖。

沥水河畔，杨柳低垂。

一名身披甲胄的清秀将军半跪在岸边，玄色披风铺落在泥水中。

在他身前，躺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衣男子。

“将军。”

副将俯身看了一眼，忍不住叹气。

“这人落水已久，怕是活不成了。”

贺星洲没接话，只将两指探到男子颈侧。

触手冰凉。

可微弱的脉搏，仍在指腹下一下下跳动。

还活着！

贺星洲眸光一凝，扯开男子胸前衣襟，双手交叠，重重按了下去。

没人知道，威震北境的修罗将军贺星洲，原名贺星晚。

更没人知道，他原本是个女儿身。

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二十年，五年前，她替父从军，女扮男装，入了镇北军。

凭借前世在特种部队磨炼出的身手与战术，她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杀出，成了如今闻名大汴的修罗将军。

半个月前，大汴击溃北狄。

她奉诏班师回朝，刚赶到汴京城外，便看见沥水河中漂着一袭白衣。

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贺星晚掌心压上男子胸膛。

接触的刹那，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钻入脑海。

检测到能量，重启中……

她手腕一颤。

这声音……

怎么有些熟悉？

可此刻救人要紧，容不得她细想。

贺星晚压下疑惑，按照前世学过的心肺复苏术，稳住节奏，一次次按压。

“咔嚓——”

一声脆响传来。

男子胸前的肋骨，似乎断了两根。

贺星晚动作一顿，眉头紧锁。

她在沙场拼杀五年，对力道的掌控早已炉火纯青。刚才那几下，她明明没敢使多少力。

按理说，足以救人，却不至于伤人。

这都能断？

她垂眼打量男子。

眉目俊美，肤色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弱不禁风的病气。

果然是个小白脸。

贺星晚暗自腹诽一句，手上动作却没停。

一次。

两次。

男子依旧毫无反应。

更离谱的是，他胸口似乎都被按瘪了几分。

再这样下去，人没救回来，骨头倒要先碎光了。

贺星晚咬了咬牙，一手托住男子后颈，微微抬起他的头，俯身贴了上去。

唇瓣相触。

她正要渡气，身下之人却猛然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

陌生而柔软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河风拂过柳梢，细碎的柳絮缓缓飘落。

四周在这一刻彻底安静。

……

晏无寒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待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竟是个男人，他脑中轰然一炸。

他堂堂当朝宰辅，自幼熟读圣贤书，晏家家风更是严苛至极。

如今，竟被一个男人……

玷污了？

他脏了！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晏无寒猛地抬手，竟一把将威名赫赫的贺将军推开。

“你……”

他刚想出口成章，一股河水却剧烈的从胸腔涌上来。

“咳咳咳——”

晏无寒侧过身，咳得眼尾泛红，苍白脸颊终于多出几分血色。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抬起头，眼神又羞又恼。

“哪里来的粗鄙莽汉，竟敢轻薄本相！”

贺星晚眉梢微挑。

她一个女子都没嫌弃，这小白脸倒先嫌弃上她了？

要知道，她前世加上今生，活了四十多年，连男人的嘴都没碰过。

今日好心救人，初吻却搭在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身上。

怎么看都是她更吃亏吧？

可偏偏她如今顶着男儿身份，这话还真没法说。

一旁的副将却忍不住了，往前重重踏出一步。

“你这书生，胡说八道什么？”

“我家将军是在救你！若不是将军出手，你早就沉进河底喂鱼了，竟还敢不知好歹！”

晏无寒撑着地面，踉跄起身。

他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抬起湿透的衣袖，用力擦了好几下嘴唇。

“救人？”

他压住胸口翻涌的气息，冷声反问：“救人需要唇齿相接？你们这分明是……”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那个“轻薄”自己的人。

眼前之人虽披着冷硬甲胄，眉眼却生得极为清秀。

眸光明亮，宛若浸在水中的两颗明玉。柳叶般的长眉下，鼻梁秀挺，薄唇微红。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又锋利。

晏无寒望着她，心头那点厌恶竟莫名散了大半。

副将见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顿时冷笑一声。

“分明是什么？”

“我家将军好心救你，你却反咬一口。你读的那些圣贤书，莫不是全进了狗肚子？”

河风吹过湿透的衣衫。

寒意袭来，晏无寒终于冷静了几分。

之前记忆缓缓涌来。

他记得自己遭人追杀，慌乱中坠入河里。

醒来时，身边也只有这两名军士。

无论方才那举动有多荒唐，对方确实救了他的命。

是他误会了。

晏无寒敛去眼底情绪，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袖，郑重拱手。

“方才在下一时慌乱，口不择言，冒犯了两位将军。”

“还请二位见谅。”

副将依旧脸色不善，张口还想再说。

贺星晚却抬手拦住他。

“算了。”

她转身便走，语气平淡。

“既然人醒了，我们也该走了。”

晏无寒望着她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连忙出声。

“两位将军请留步。”

贺星晚脚步未停。

晏无寒只得追问：“可否容在下设宴答谢？”

“不必。”

贺星晚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我们还有事。”

晏无寒下意识又往前一步。

“那可否告知姓名？待日后……”

马蹄踏碎岸边积水。

贺星晚头也不回，带着副将纵马而去。

不过片刻，两骑便消失在河岸尽头。

晏无寒站在柳树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很淡。

却格外清晰。

一片柳絮无声落上肩头。

风一吹，寒意顺着湿透的衣衫钻入骨缝。

下一瞬，一股冰冷刺骨的剧痛轰地从胸腹间炸开！

晏无寒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他死死压住胸口，指节泛青，身体却仍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最终，他只能背靠柳树，缓缓坐下。

半炷香后。

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惊恐的呼喊撞破河畔死寂：“相爷！找到相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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