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契约录

霧陵市，白槐区。
零点整，雨声压着旧楼的窗。
一名少年正沉浸在梦中，脚下是看不见尽头的潮湿石阶。
石阶很冷。
那股冷意从鞋底钻进骨头，像有一整条河正从石缝里往上漫。少年低头，看见阶面上积着浅浅一层水，水里却没有映出他的脸，只映出一片没有天光的山海。
山不是寻常的山。
山体漆黑，峰脊如被火烧过的兽骨，层层叠叠压在视野尽头。海也不是寻常的海，深黑海水倒悬在天上，像整座苍穹被人翻了过来。海水深处，有庞大的阴影缓慢游过，每一次摆尾，整片黑暗都随之发出沉闷回声。
少年站在石阶中央，身前身后皆无退路。
石阶两侧插着许多残破铜牌，铜牌上刻满他不认识的古字。那些字本该被水泡烂了，可当他的目光落上去时，字痕却一笔一画亮起，像有人从很久以前，把一句话隔着梦境递到他眼前。
山海将开！
四个字没有声音。
可少年胸口猛地一紧，仿佛那不是字，而是一道落在命运上的判词。
下一息，倒悬之海裂开！
海面自中间无声**，黑水向两侧翻卷，一枚青黑色巨蛋从深处缓缓浮出。蛋壳大得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山，表面缠着山纹与水纹，裂缝里透出一点淡青微光。
少年下意识后退，但他的脚此刻却像灌了铅般无法移动。
石阶下的水像活物一样攀住他的脚腕，冷得他头皮发麻。就在这时，巨蛋后方的黑暗里，有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太大，大得像一轮沉在海底的月。
瞳孔里映出少年略显青稚的脸，也映出他身后一道模糊的少女影子。少女站在很近的地方，却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眉眼。
少年想喊她。
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那只眼睛却似乎看懂了他的念头，瞳孔深处骤然亮起一线幽光。下一刻，青黑巨蛋上的裂缝猛地扩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醒来。
少年心脏狠狠一跳。
终于他挣开了脚下的水。
也在这一瞬，梦，骤然惊醒！
出租屋里没有山海。
没有倒悬的黑水，也没有海底般巨大的眼睛。窗外只有霧陵市深夜的雨，雨点敲在空调外机和铁皮雨棚上，密得像一层没完没了的细砂。
墙上电子钟显示零点整。
少年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活人的温度。床头旧校服被椅背挂着，胸牌还没摘下，塑封边角已经有些磨白，里面压着三个字。
洛玄舟。
他看着那三个字，胸口那股被巨眼盯住的寒意，才一点点退回现实。
旁边小床传来细微声响。
洛星璃撑着手臂坐起，银白色长发有些凌乱，几缕贴在脸侧。她没有像平日睡醒那样迷糊，眼睛里也没有困意，只有一种压不住的惊疑。
她看着洛玄舟。
两人隔着昏暗的小房间对视了片刻。
洛星璃先开口，声音很轻：“哥，你也梦见了？”
这个“也”字，让洛玄舟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帘子外侧。洛父洛母睡在外间，雨声遮住了他们这边的动静，暂时没有被吵醒。
确认无事后，洛玄舟才压低声音：“你站在我身后？”
洛星璃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原本还想装得镇定些，可这句话让她感觉遮掩都显得多余。
“我也看见你了。”洛星璃说道，“还有那枚蛋。很大，青黑色，壳上像刻着山水。”
洛玄舟盯着她：“那只眼睛呢？”
洛星璃沉默了一下。
她平时嘴快，遇到洛玄舟更是三句话里能顶回两句，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息，她才说道：“看见了。”
洛玄舟心里沉得更厉害。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梦境，同一枚巨蛋，同一只眼睛。
这已经不是巧合。
洛星璃抱着被子坐在床边，小声道：“哥，我刚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吓糊涂了。现在看来，糊涂的可能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洛玄舟看她一眼：“还能这么说话，说明你没被吓傻。”
“你这是安慰？”
“勉强算。”
洛星璃被他噎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反倒松了点。
就在此时，房间外原本清晰可闻的雨声忽然远去。
不是雨停，而是整间屋子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膜隔开，雨声、钟表声、远处车辆碾过积水的声音，全都被剥离出去。
洛玄舟的神色骤然一变。
洛星璃也立刻看向洛玄舟身前。
那里不知何时悬着一只青铜签筒。
签筒通体古旧，筒身刻着山、水、云和形状怪异的兽纹。青铜表面带着潮湿旧色，像刚从深土或水底被挖出来，却没有半点泥腥。
下一刻！
洛星璃身前浮现出一只三足圆鼎。
鼎影比签筒更淡，暗金纹路在鼎腹上一圈圈亮起，纹路走向古拙而厚重，仿佛鼎中曾盛过不止一方山海。
他们注视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没有伸手。
兄妹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很多时候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眼前这两件东西来得太诡异，贸然触碰不是勇敢，而是****。
可两件器物并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时间。
青铜签筒骤然化作一道青光，没入洛玄舟眉心。
三足圆鼎也随之化作暗金光影，没入洛星璃体内。
洛星璃闷哼一声，洛玄舟下意识想去扶她，却在半途停住。
因为一道古老而虚弱的声音，已经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高昂，却带着难以形容的岁月感，像从残破铜壁里透出，又像隔着一整片荒古山川。
“吾为化天籤。”
“山海未开，先择执籤之人。今日入汝身，予汝启籤之法，可求山海之兽，以作乱世一线生机。”
“吾灵识残损，将入沉眠。往后祸福，由汝自持。”
另一道声音几乎同时在洛星璃意识中响起。
“吾为山海鼎。”
“纳万兽，合诸形。同品相合，可升其品。乱世既启，万兽将出，汝若执鼎，当慎因果。”
“吾灵识残损，将入沉眠。山海再鸣之日，或有重见之时。”
两道声音落下后，雨声轰然回到耳边。
洛玄舟扶住桌沿，眉心仍有一丝凉意。
洛星璃坐在床边，脸色有些白，却第一时间看向他：“哥？”
“化天籤？”
“山海鼎？”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房间安静了一瞬。
洛星璃忽然吸了口气，压着声音道：“这两个名字听起来不像街边算命摊能编出来的东西。”
洛玄舟本来还在感受体内那只签筒的存在，听见这句，差点没被她带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算命摊？”
“我这是合理联想。”洛星璃低声反驳，“签筒，古鼎，山海将开，乱世将起……哥，这配置正常吗？”
“不正常。”
“那我们怎么办？”
洛玄舟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慌。
只是洛星璃已经慌了，他不能跟着一起乱。
他闭上眼，按照意识里那点启籤之法，尝试唤出化天籤。
下一瞬，青铜签筒重新浮现在他掌前。
筒中竹籤无风自摇。
洛星璃睁大眼睛，声音更低：“真能叫出来？”
洛玄舟没有回答。
一枚竹籤从筒中落下。
竹籤落到半空时，青光一闪，化作一枚巴掌大的青灰色异兽蛋。蛋壳表面浮着细密龟甲纹，纹路之间有淡淡水土气息流转，像一块刚从深河里捞出的石头。
洛星璃的呼吸都轻了。
“这是……蛋？”
洛玄舟仔细感应化天籤，意识中浮现出极简的信息。
旋龟蛋。
血脉潜质：精英。
状态：未契约，需妥善保存。
没有更多解释。
洛玄舟睁开眼，把信息说给洛星璃听。
洛星璃看着那枚青灰色蛋，眼底的惊疑慢慢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震惊，害怕，还有一点压不住的亮光。
“哥。”她小声道，“如果这是真的，我们是不是……”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是不是捡到了足以改变命运的东西？
是不是也因此被卷进了足以吞掉普通人的危险？
但洛玄舟却知道她想问什么。
这时，隔壁传来洛母翻身的声音。
两人立刻安静。
出租屋并不大，父母睡在外间隔出的帘后，兄妹二人的小床靠窗，中间只隔着一张旧书桌。只要他们声音稍微大一点，洛父洛母就可能醒来。
洛玄舟把青灰蛋用旧毛巾包好。
毛巾接触蛋壳的一瞬，蛋上的龟甲纹轻轻亮了亮。那光很淡，像水面下浮起的一线月色。
洛星璃看得屏住呼吸。
“它是不是在动？”
“像是在回应环境。”洛玄舟把旧毛巾又裹紧一层，“先藏起来。明天再想怎么处理。”
“藏哪里？”
洛玄舟看向书桌底部。
那地方原本是洛星璃小时候藏没考好卷子的暗格。木板推开时，洛星璃表情微妙：“哥，你果然知道！”
洛玄舟把旋龟蛋放进去，又用旧词典压住。
“这里最隐蔽。”
“哥，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我的黑历史也挺有战略价值。”
把蛋藏好后，他没有立刻睡回去，而是拿出作业本，把能写的内容按顺序记下。洛星璃趴在旁边看，时不时补一句。
“共同梦境要写。”
“青黑巨蛋也要写。”
“那只眼睛必须写，太吓人了。”
洛玄舟写到最后，笔尖停在“山海将开”四个字旁。
洛星璃看着那行字，声音轻了些：“哥，如果这不是梦，那我们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选中了？”
洛玄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喜欢“选中”这个词。被选中听起来像幸运，可今晚发生的一切，没有半点让人安心的味道。
“也可能是被卷进来了。”他说。
洛星璃沉默几息，忽然小声骂了一句：“有病，卷谁不好，卷两个初三学生。”
洛玄舟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洛星璃瞪他。
他压低声音：“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洛星璃愣住：“上学？”
洛玄舟看向她：“不然呢？我们两个半夜得到一只会出蛋的签筒和一口会合成的鼎，明天请假在家研究怎么拯救世界？”
洛星璃想了想，发现确实解释不了，干脆倒头就睡。
台灯关掉后，房间重新落入黑暗。
洛玄舟躺回床上，眼睛却一直睁着。窗外雨声不断，他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只海底巨眼，和眼里映出的洛星璃。
那不是单独属于他的梦。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被拖进山海里的就不是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