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阿妈【ma第4声】  |  作者:山容万物坚如磐石  |  更新:2026-08-29
我阿妈叫陈金枝,出生在1957年9月9日。她的襁褓岁月撞上了大饥荒,刚要懂事的年纪又赶上了世道动荡,等她长到该揣着梦的少女时节,现实的手早把所有多余的念想都攥紧了——她没工夫做梦,只能弯腰接住生活砸过来的每一份重量。
外公陈同彬原本是小县城里的人武干部,后来调去乡下当了小学老师。阿妈在姊妹弟兄里排行第二,上头一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后面又添了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她天生性子倔,不肯轻易服软,家里人半开玩笑说,这股不肯转弯的劲儿,倒真应了“老二”的脾性。这个七口之家的日子,大半都拴在外婆身上,往后我得好好说说她。
1971年,小舅舅落地啼哭的那一刻,这个家就凑齐了七张嘴。全家的生计全靠外公每月三四十块的工资撑着,一家七口人挤在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老房子里,转身都要碰着胳膊肘。十四岁的陈金枝没半点犹豫的余地,书包刚放下,就成了家里顶上去的半个劳动力。少女的梦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描出半分轮廓,就被生活的潮水悄无声息地卷走了。
那是个连人都填不饱肚子的年月,家家户户却都得养猪。阿妈家那巴掌大的屋子,偏生样样都全:猪栏挨着锅灶台,大通铺挤着半大的孩子,五斗柜磨得发亮,八仙桌缺了个角也照样用。人和猪在同一个屋檐下讨生活,谈不上什么讲究,只知道人可以先饿会儿,猪是万万不能饿着的。从十四岁那年起,少女陈金枝常常自己空着肚子,攥着镰刀往野地里钻,腰弯成一张弓,割回满满一筐带着露水珠的猪草。喂完猪还要往山上爬,把捆得扎扎实实的柴禾一步步背下山,田埂上的活计她也样样不落:弯腰除草、下水插秧、弓背割稻,全是和她年纪不相称的重活。
那时候外公在乡下教书,不是每周都能赶回家;外婆带着大阿姨出门做裁缝,也常常整日不在家。十四岁的她,就成了这个家临时的“主心骨”。要顾着自己的温饱,要守着栏里的猪,更要把弟弟妹妹都照料妥当。多数时候她背上还驮着刚会哭的小舅舅,手底下却一刻不停:生火做饭、拌猪食、下地、搓洗衣服,还要盯着大舅舅和小阿姨写完作业,把他们的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放在今天,这几乎是让人不敢相信的事,可当年的阿妈,就是踩着这样的日子,一步步熬了过来。
阿妈这辈子很少提起她的少女时代,更没说过她曾有过什么梦想。从那些压得人直不起腰的日子里就能看出来,她的青春根本腾不出半块空地来安放梦想。每一天的日子都被柴米油盐、猪草和山路塞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间隙都少得可怜。就算她曾在某个割猪草的午后,望着远处的云闪过一星半点关于未来的念头,那些念头也早**复一日的劳作碾得七零八落,从来没能拼成过一个完整的模样。
日头刚爬过对面山尖,陈金枝就把刚满周岁的小舅舅用旧布兜牢牢绑在了背上。布兜是外婆用改小的旧裁缝铺边角料缝的,洗得发白,边缘起了一圈软毛,贴在背上不磨人,却把小舅舅的重量扎扎实实压在了她十四岁的脊背上。
她攥着磨得发亮的镰刀,腰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指尖刚掐住一把带着晨露的猪草,背上的小舅舅就哼唧起来,小拳头一下下砸在她后颈窝。她不敢直起腰,怕晃得太厉害把孩子晃醒,只能侧过半边肩膀,用脸颊轻轻蹭蹭小舅舅的小手,嘴里小声哄着:“阿弟乖,阿姐割完这筐草,就给你掏兜里的烤红薯吃。”
田埂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没一会儿就把她的裤脚浸得透湿,凉丝丝地贴在小腿肚上。她的布鞋踩进软泥里,陷下去半个鞋帮,***的时候鞋底沾着厚厚的黑泥,每走一步都沉得像坠了块石头。筐里的猪草慢慢堆高,她的腰也弯得更久,后背上的小舅舅渐渐没了动静,小脑袋歪在她肩窝上,呼吸软乎乎地喷在她颈侧,睡着了。
她直起腰的瞬间,后腰传来一阵钻心的酸麻,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扶着镰刀柄缓了好一会儿,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尖蹭到额前的碎发,才发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泥地里,砸出小小的湿痕。筐里的猪草已经冒了尖,她试着往背上一扛,筐沿刚好卡在她的肩膀和那捆旧布兜之间,刚好不蹭到背上睡着的小舅舅。
往家走的路上,她路过村头的小学。教室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朗朗的,像风拂过晒谷场上的竹梢。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眼睛往那扇开着的木窗瞟了一眼——靠窗的空位置上,摆着半块用铅笔头写满字的石板,旁边放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
她只站了短短两秒,就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背上的小舅舅动了动,筐里的猪草往下滑了滑,她伸手扶了一把,重新把筐绳往肩膀上勒紧了些。日头渐渐升高,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发烫的土路上。她没再回头,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裤脚滴下的水痕,在身后的泥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晒得发蔫的草叶盖住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猪栏里的猪正饿得直哼哼。她小心翼翼把背上的小舅舅解下来,放在大通铺铺着旧棉絮的角落,转身就拎着满满一筐猪草往灶屋走。锅里的水已经烧得冒了热气,她添上两把柴,把猪草倒进大锅里,木铲在锅里搅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小学窗边瞟到的那半块石板,指尖在木铲柄上轻轻蹭了蹭——那上面的铅笔字,她其实也认得几个。
可没等那点念头在心里多停一会儿,大通铺上传来小舅舅的哭声,隔壁屋的大舅舅也举着写了一半的作业本跑过来,仰着脑袋喊她“二姐,这道算术题我不会”。她赶紧把木铲往锅边一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就往铺边跑,刚才那点闪进来的细碎念想,像被风刮走的草叶,转眼就没了踪影。
那天傍晚,陈金枝去村头代销点打酱油,柜台上摆着一捆用牛皮纸扎着的铅笔,笔杆漆着鲜亮的湖蓝色,顶端还嵌着一小块银闪闪的橡皮。她的目光在那捆铅笔上停了好久,指尖在补丁摞补丁的裤兜里反复摩挲,最后还是把攥了半天的五分钱递了出去——那是她攒了半个月,准备换根新镰刀绳的钱。
她把铅笔揣在最贴身的衣兜里,走路都特意放轻脚步,生怕那点脆生生的蓝漆被蹭掉。回到家先把猪喂完,把弟弟妹妹哄到大通铺上躺好,等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她才摸出藏在衣缝里的铅笔,又从灶边捡了块平整的碎瓦片,蹲在八仙桌的阴影里,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陈、金、枝。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在心里先默念好几遍,字歪歪扭扭的,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芽,却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这几个字是她之前趴在小学窗外,跟着教室里的孩子念了无数遍,偷偷在心里描了无数次才记住的。写满了半块泥地,她就用鞋底轻轻蹭掉,再重新写,直到指尖被铅笔芯染得发黑,直到后背上忽然传来一阵*意——是小舅舅没睡稳,小脚丫隔着薄布蹭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吓得浑身一僵,赶紧把铅笔攥进手心,回头看了一眼大通铺,几个孩子都裹着旧被子睡得正沉,小阿姨的辫子散了半根,搭在枕头上。她松了口气,却没敢再接着写,把那支湖蓝色的铅笔用旧布片裹了三层,悄悄塞进五斗柜最底层的一个空火柴盒里,压在了外婆没做完的裁缝衬布下面。
之后的好几天,她每天都要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把火柴盒摸出来看一眼。铅笔尖被她削得整整齐齐,蓝漆一点都没掉,顶端的小橡皮还干干净净的。她有时候会想,要是自己还在上学,这支铅笔就能用来在作业本上写字,就能在石板上画山那边的云,就能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念头,一个一个都落在纸上。
可没等她把这些念头攒成完整的句子,变故就来了。那天外婆带着大阿姨从外面做裁缝回来,收拾五斗柜的时候,顺手把那盒旧衬布拿出来抖,那个藏在底下的火柴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裹着的旧布散开,那支湖蓝色的铅笔滚了出来。
外婆捡起铅笔,眉头皱了起来:“金枝,这铅笔哪来的?家里钱要留着打油买盐,你乱花什么?”
她站在灶屋门口,指尖攥着围裙边,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她不敢说这是用买镰刀绳的钱换的,不敢说自己想写字,不敢说那天在小学窗边站了两秒的事——在连饭都未必能吃饱的日子里,“想写字”这三个字,太奢侈了,奢侈得像偷来的。
最后那支铅笔被外婆拿去给了刚上小学的大舅舅。她看着大舅舅攥着那支鲜亮的蓝铅笔,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攥着刚换好的、粗粗的新镰刀绳,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可她没哭,转身就拎起墙角的猪草筐,往门外的野地里走了。
那天她割的猪**往常都多,筐装得冒了尖,压得肩膀发疼。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远处小学里飘来的歌声,她低着头,镰刀一下下划过草叶,把那些刚冒头的、关于铅笔和字的细碎念想,和猪草一起,轻轻割进了筐里。
后来她再也没买过属于自己的铅笔。只是很多年以后,她教我写名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格外端正,指尖捏着笔杆的力度,像在攥着什么很久以前就没敢松开的东西。我小时候总觉得奇怪,没上过几天学的阿妈,怎么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得那么稳,那么有力,每一笔都沉得像落在了日子里。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在那个旧五斗柜的缝隙里,摸到了一点淡蓝色的铅笔漆碎屑,小小的,嵌在木头的纹路里,像一颗被岁月藏起来的、没来得及发芽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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