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害人前请先走流程

何软软被车撞飞的那一刻，手里还死死攥着手机，手机屏幕停留在录音界面的红点闪了三分二十七秒。
就几分钟前，她拦住同事周敏，声音发颤：“项目是张总让先放行的，你明明知道。”
周敏甩开她的手说到：“知道有什么用？邮件是你发的，字是你签的，张总不认的，法务只认流程的。”
“可他真的说项目完工时间不能改，让我先通知工厂生产，审批第二天补。。。。。。”
“那你当时怎么不记录下来！”
何软软愣住了，是的，工作留痕，她当时没做到。
那天在办公室，他一边接客户电话，一边不耐烦地对她挥了挥手：“你做项目助理，最重要的就是推进事情，不是抱着流程等别人喂到你嘴边，出了问题我负责。”
没有微信，没有邮件，没有任何痕迹。
等到事后的项目复盘会上，张总看着那封由她发出的确认邮件，当着所有领导、同事的面说：“我从来没有让她绕过流程，她一直很想升项目经理，可能太急着表现了吧。”
何软软去翻工作群，只看到张总催她“尽快对接”，只催进度，不提越过流程。每一个字都在保护他自己。
那句“出了问题我负责”，只剩下何软软一个人记得。
由于没有走完整流程，工厂提前下单，在首批产品完成一半的时候，客户提出产品要做些细微调整，虽然只是细微调整，但对已经完成的部分来说，就是白做了，项目损失十几万，她的绩效归零，部门年终奖减半。周敏等着年终奖凑首付，这笔账在她眼里就是何软软欠她的。
“我虽然那天听见张总催你了，也听的出来他在暗示你先别管流程。”看着软软哭到抽抽，周敏终于也有点不忍心了，“可我替你作证，我就成他的眼中钉，他手上那么多客户，公司不会为难他的。况且就算我们去举报他，证据呢？就凭我们两张嘴？”
何软软下意识举起手机，想让她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周敏扑过来抢，推搡间，何软软向后倒去，最后看见的，是刺眼的车灯。
意识消散前，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一定要记得事事留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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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
肩膀被人推了一下。
何软软猛地睁开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弹起来，她还在想刚才那辆车，还在想周敏有没有抢到她的手机。
但眼前没有人，没有血，没有围观的人群。
视线里是一双素白的手，端着一只红木托盘。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托盘上搁着白瓷碗，盛着乳白色的东西，撒了桂花和一层淡**粉末。
她盯着那双手，大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她的手，她上个月做的美甲已经被新指甲顶出三分之一了，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想放下托盘，手指却不听使唤，想站起来，腿也不动。
不是不听使唤，是使唤不动。这具身体好像不是她的，她被困在里面了，像一个意识被塞进别人躯壳里的囚犯。
恐惧感从脚底爬上来，凉意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小腹，走到胸口，半声尖叫被她自己死死咬在喉咙里。
“软软，你发什么呆？”面前那个穿深褐色对襟衣裳的妇人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发怵的威压，“小姐让你给陆姑娘送碗杏酪，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何软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怪物。
小姐？陆姑娘？什么杏酪？什么小姐？
她想问“你是谁”，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舌头也在违抗她，喉底涌上来的只有一股未知的恐惧。她像被按进水里，拼命扑腾，水面却纹丝不动。
妇人朝她走了一步，腰间的铜钥匙撞在一起，叮当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一把锤子敲在她太阳穴上。
疼痛来得毫无预兆，不是撞车的那种钝痛，是尖锐的、从颅骨深处往外扎的刺痛，何软软闷哼一声弯下腰，托盘差点脱手。
记忆像被敲碎的玻璃，一片一片扎进脑子。
乔府、听雨院、桂嬷嬷、家生子，她是乔家的家生子，十七岁，父母在庄子上做事，五岁就被挑进嫡女乔以清的院子里，这辈子几乎没出过府门。
这些不是她的记忆，但每一片都带着画面和触感，五岁被亲娘按着头给桂嬷嬷磕头的硬地，十岁因为打碎茶盏被罚跪的冷雨，十五岁看着乔以清在花宴上弹琴时袖口露出一截的玉镯。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它们粗糙、潮湿、带着冷意，像一群闯入者安了家。
何软软浑身发抖，她想尖叫，想把托盘摔在地上，想把自己从这具陌生的躯壳里撕出来。她想也许再闭一次眼，再睁开，就会回到医院，头上有绷带，床边有心跳监测仪，周敏或者谁站在外面等着道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还是红木托盘，还是白瓷碗，还是那个沉着脸的桂嬷嬷。
“你今天怎么回事？”桂嬷嬷伸手来拽她的耳朵。
何软软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这个动作也不是她做的，是这具身体自己退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想哭，这具身体记得桂嬷嬷，记得怎么躲这双拧耳朵的手，她踩在这具身体里，就像穿了一双别人穿旧的鞋，每个脚趾都被磨出了不属于自己的茧。
她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
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段记忆翻涌上来，不属于这具身体，而是来自她自己。地铁，通勤路上，手机屏幕的微光，一本古言小说。
《锦时良缘》。
女主叫陆时锦，商户之女。恶毒女配叫乔以清，是首辅乔崇文的嫡女。五皇子萧怀瑾对陆时锦一见钟情，但因皇命不得不与乔以清定亲。最后男女主克服重重困难，终成眷属。书里有个情节：乔以清嫉妒陆时锦，让丫鬟在杏酪里加百合粉，陆时锦吃下后起疹窒息，被萧怀瑾救下。事后，萧怀瑾对乔崇文说乔小姐年纪尚小，是身边的下人不懂规劝。
乔崇文要顾全乔家的名声，便命人把送杏酪的丫鬟拖出去打了几十板。大结局时乔家败落，这丫鬟又被推出去顶罪，乱棍打死。
那个丫鬟叫软软。
和她同名。
或者说，就是她。
何软软她低头盯着碗中那层淡**粉末，手指发抖，白瓷碗在她手里轻轻磕在托盘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太荒谬了，她怎么可能穿进一本小说里？也许只是撞到头产生了幻觉，也许她现在还在病昏迷，这些全是她脑缺氧编出来的梦。
可这具身体的记忆太清楚了，听雨院的位置、乔府的布局、桂嬷嬷走路的脚步声，甚至她五岁时被按在地上磕头的那块青砖，砖缝里有青苔，青苔被血洇过，留下过一道褐色的印子。
这种细节，不是做梦能编出来的。
她真的在这里，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她刚****，现在睁开眼，又要替别人**。凭什么？
眼泪猛地涌上来，被她死死忍住。
“小姐让你给陆姑娘送碗杏酪，你聋了不成？”桂嬷嬷又开口了，声音压着火，不等她答话，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还不快去？”
这一巴掌没多疼，但力道推得她向前踉跄了一步。
何软软下意识应了一声“是”，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她想走，是这具身体在走，是那个叫软软的丫鬟，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用十七年的肌肉记忆在替她走，膝盖怎么弯，步子迈多大，端着托盘的时候腰怎么塌，这些都不是她何软软会的，她只是一个困在这具身体里的意识，像一个趴在车窗上的人，看着外面的路自己往前走。
这个感觉太魔幻了！
走到长廊拐角，没有人看得到她了。何软软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碗里的杏酪。
甜腻的杏仁味钻进鼻子，碗沿附近漂着一层没化开的淡**粉末。原书里陆时锦不能吃百合粉，会起疹窒息，软软送过去之后，挨了几十板。她在现实生活中没有被木板打过，但她被车撞过，那种钝痛从四肢传进脑子里的感觉，她还没来得及忘。
现在让她再去挨一次？不可能！
不管这里是小说的世界还是她的幻觉，不管这具身体是不是她的，她都不想再替别人承担后果。不想再挨板子，不想再被车撞，不想再站在复盘会上看着所有人的脸，一个一个别过去，就是没有人看她。
她还没有证据证明那个项目不是她的错。那份录音有没有保存下来？周敏会不会承认推了她？张总是不是还会说，一切都是她的问题？
现在她又站在一条走廊上，手里端着一碗加了料的杏酪。在现实世界，她没猜到结局，现在她都知道这个角色的结局了，不想白白去当炮灰。
她低头看着碗中的淡**粉末，心里开始盘算，这一次不能再按“听话办事”的方式送。她需要先弄清楚这碗杏酪是谁做的，里面到底放了多少百合粉。曾经她犯了职场大忌，这次她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做任何事。
她摸索着学着这具身体惯常的步态重新往前走，不是去水榭的方向，而是往后厨的方向。她不认识路，但脚认识，她像是一个搭车的人。远远看见有人经过，她便侧身躲到廊柱后面，等脚步声过去了再出来。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她哪些路是下人走的、哪些路会被主子看见，她像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在最短时间内摸索这家“公司”的规则。
走到没有人的角落，她就停下来，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又忍不住用用指尖掐了一下自己，还是很疼，不是梦。
经过水榭方向时，何软软用余光扫了一眼。花厅里衣香鬓影，有女子轻笑的声音传出来，她没有停步，径直往厨房走。
厨房里热气扑面，灶台上蒸着几屉点心。一个身材丰腴的厨娘正在清点笼屉，围裙上沾着面粉，额角渗着细汗。何软软扫了一眼她的装扮，凭借软软的记忆认出来——这应该就是原书里的吴娘子，城里点心铺子的，今天是花宴被请来帮忙的。
吴娘子抬头看见她，皱起眉：“怎么又拿回来了？”
何软软低声赔笑：“过门槛时洒了一些，吴娘子，能不能劳烦您重新盛一碗？这样送过去被客人瞧见，小姐怕是要怪我。”
“哪还有多的？”吴娘子不满的撇撇嘴，“就是照桂嬷嬷的吩咐，特意做了这一份，没备多余的。”
何软软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头看着那层粉末，装出一副不懂的样子：“这上面撒的是什么？方才洒了点出来，奴婢怕客人问起，不知道该怎么回。”
“百合粉，”吴娘子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不是你们院里交代多添些的吗？”
“是桂嬷嬷同您说的吧，”何软软顺着话往下接，又问了一句，“添了多少？”
吴娘子瞥她一眼，眼神有些狐疑，何软软立刻补了一句：“奴婢不是多嘴。只是这碗是我端过去的，客人若觉得味道好，总要问我一句，我答不上来，倒显得我们府里人做事没分寸。”
这话说得体面，吴娘子表情放松了一些，不在意地摆摆手：“桂嬷嬷只说多放些，又没说具体分量。我抓了两把。”
两把，这陆时锦吃下去，**敏，她何软软包被拉出去背锅。
吴娘子见她站着不动，不耐烦地催了一句：“又不是砒霜，能出什么事？你只管送过去，就说是你们小姐赏的，洒一点又怎样，难道谁还敢不吃？”
这话何软软听着太熟悉了。“你只管先推进，出了问题再说。”她十几分钟前就是因为这句话被车撞飞，现在又有人跟她说类似的话，一样的语气，不耐烦的、理所当然的、觉得她小题大做的语气。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反驳，只能想别的办法。
何软软端着杏酪走出厨房，在去往水榭的路上，她又把现有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似乎是穿书了、不知道怎么回去、变成丫鬟、桂嬷嬷、吴娘子、百合粉。
何软软闭了一下眼睛，恐惧还在，但已经不像刚醒来时那样让人慌张，恐惧被更紧迫的东西盖了过去，她需要自救。她不能回去问乔以清，不可能当面问乔以清是不是想害人，不能直接把百合粉撤掉，她刚来这具身体不到一刻钟，很多事都没摸透，不能冒险，她只能用迂回的方式，让乔以清自己意识到这件事的后果不可控。
职场6年还教会她一件事：你的领导也许不在乎你有多对，但在乎你会不会给他惹麻烦。
她端着杏酪回到凉亭在外面跪下，低声请守门的丫鬟进去回话：“杏酪方才洒了一些，奴婢怕这样送过去失了礼数，想请示下小姐。”
里面传出一个少女不耐烦的声音：“进来。”
何软软低头进去，余光扫到临水美人靠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绯色衣裙，眉眼明艳，脸上压着怒气。她不敢多看，立刻跪下行礼。
“连碗东西都端不好？”乔以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什么温度，像一个被惯坏的漂亮娃娃在发脾气。
“奴婢该死。”何软软把头压得很低，将托盘放低，“奴婢原想去厨房重新盛一碗，只是吴娘子说，百合粉是临时添的，只有这一份，不好再补。”
“换个干净托盘便是。”乔以清淡淡扫了一眼。
“是。”何软软应下，却没有起身。
乔以清皱眉：“还有什么事？”
何软软停顿了一拍。她用着职场里跟领导汇报风险时的措辞方式，不能直接说“你有问题”，要说“这件事可能给您带来麻烦”。
“奴婢还有一句话，不知该如何回禀。”她声音放得更轻。见乔以清没接话，才小声道，“吴娘子说，桂嬷嬷只交代多添些百合粉，没说具体分量，奴婢问她添了多少，她说……抓了两把。”
乔以清的目光重新落到碗上。
“吴娘子还说，”何软软把最后一句用轻飘飘地的语气说出来，“若客人问起，只管说是小姐特意赏的。”说完便闭上嘴。
一旁站着的丫鬟茉香脸色微变，凑近乔以清低声道：“小姐，两把的量不少，奴婢记得去年长公主府上，有位姑娘误食了忌口之物，险些没能救回来，府医说，这种忌食之症没有定数。有人吃了只是起疹，有人沾一点便会闭气。”
乔以清脸上的烦躁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何软软看不太懂的复杂神情。
亭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外面的桂花香和隐隐约约的笑语声飘进来，衬得这片沉默格外凝滞。
乔以清盯着碗中的杏酪，手指在美人靠上轻轻敲了几下，她是想让陆时锦出丑，没想过要她的命。若陆时锦当真因为两把百合粉死在乔府，是自己的丫鬟端着东西过去，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是乔家小姐亲自赏的。
一碗原本只想让人难堪的杏酪，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件谁也说不清后果的事。她讨厌陆时锦，但还不至于要她死。更何况，真因为一条人命损了乔府声誉，父亲绝不会轻饶她。
片刻寂静后她移开视线，说：“端下去。”
何软软没动，不敢确定她的意思。
“倒了。”
何软软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胸腔。
“是。”
何软软端着托盘退出凉亭，拐过月洞门，确认四周无人，她才停下来。手还在发抖，腿也在抖，她靠在假山石壁上，把托盘放在脚边，慢慢蹲了下来。
至少这一关，她先逃过去了，那碗杏酪还在她手里，没有送到陆时锦面前，她不会因为“送杏酪”这件事挨板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真正松一口气，前方的回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丫鬟从水榭方向跌跌撞撞冲过来。
“小姐！不好了！”她的声音又尖又颤，“陆姑娘突然起了满身红疹，已经喘不过气了！”
何软软猛地僵住，她低头看向脚边的白瓷碗，那碗加了百合粉的杏酪，还完完整整地搁在托盘上，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