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吵醒我，我在修仙

凌晨四点十七分。
陆醒盯着食堂墙上的菜单看了两分钟，还是只买了个白水煮蛋。
剥壳的时候值班室的通讯器响了。他咬了一口蛋黄，伸手按了接听。
"陆醒，三号沉眠舱出现体征波动了。"那头是值班护士赵瑶的声音，干巴巴的，"目标编号S-07，代号云巅剑尊。深度已经触及沉溺层边缘。总监让你马上过来。"
陆醒把剩下的蛋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站起来的时候袖子带翻了桌上的水杯，他看了一眼，没扶。
管理局的沉眠区在地下七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温度骤降了七八度。走廊两侧是两排白色的舱体，每个舱体上面都有一个小窗，可以看到里面躺着的人。陆醒经过的时候习惯性扫了一眼——左数第三个舱体里的女人上次来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这次再看已经全白了。他记不清这是她沉眠的第几年。
三号舱在最里面。
赵瑶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着一条绿色的波浪线。她看见陆醒过来就把平板递了过去。
"凌晨两点开始脑波异动，三点四十分进入沉溺层通道。目前已经睡着了大概——"她看了一眼数据，"在梦里过了三十七年。"
陆醒接过平板看了看。波浪线的频率比正常沉眠者快了将近三倍。
"师父在哪？"
"醒着的人叫不醒睡着的人。"赵瑶说，"你得进去叫。"
"我是说他的锚点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女儿。上周刚出了车祸，双腿截肢，现在住在市医院的康复病房。"赵瑶顿了顿，"资料已经喂进梦境接入系统了。你进去之后应该能在他的梦里找到对应的人形。"
陆醒点了点头。他脱下外套递给赵瑶，走到舱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男人。
"云巅剑尊"是个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人。皮肤紧致，面容俊朗，呼吸平稳，完全不像一个在营养液里躺了九个月的人。沉眠舱的高级算**维持肌肉不萎缩、皮肤不松弛，甚至能让发际线重新长回来。陆醒曾经看过一个数据——S级以上的沉眠者在梦里生活的时间加起来，比他们醒着的时间还长。
有的人在梦里已经活了几百年了。
"准备好了吗？"赵瑶问。
"嗯。"
陆醒躺进旁边的辅助舱。赵瑶帮他贴好电极，调整了营养液的流速，然后关上舱盖。
"接入倒计时十秒。"
陆醒闭上眼睛。
"十、九、八——"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像是站在高楼的边缘然后一脚踩空。
"——五、四、三——"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二、一。接入成功。"
视野猛地亮了起来。
陆醒站在一座山的山腰上。
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台阶，两侧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有松木和泥土的味道。他抬头往上看，山顶隐没在云层里，隐约能看到飞檐斗拱的轮廓。
是一座道观。
陆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穿着粗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这是梦境系统给他植入的身份，一个上山求道的落魄散修。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山路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凉亭。亭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煮茶，另一个中年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陆醒一眼。
"你是来找师父的？"
陆醒认出了那张脸。云巅剑尊在现实里不长这样——现实里他剃着短寸头，下颌方正，像个退伍**。眼前这个人长发束冠，眉目清秀，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须。很沉，很静，像是装过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沉静。
"晚辈在俗世中听闻剑尊大名，"陆醒拱手，说出口的话已经自动被系统置换成了符合梦境逻辑的台词，"特来拜师。"
中年人放下竹简，看了他几秒。
"你怎么上来的？"
"走路上来的。"
"山路有几条？"
"就一条。"
"不对。"中年人摇头，"山路有三条。你走的这条是给来客走的。弟子走左边那条，右边那条通往后山的禁地。你既然走上了来客的路，说明你还没想好要不要留下来。"
陆醒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接收的梦境信息里没有关于"三条山路"的内容。这要么是剑尊自己梦出来的细节，要么——剑尊的意识已经深到能修改梦境规则的程度了。
都不是好消息。
"晚辈确实还没想好，"陆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想先看看再决定。"
中年人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把手中的竹简卷起来递给了旁边煮茶的老者，站起身。
"跟我来。"
陆醒跟在他后面继续往上走。
路上经过了一片剑冢，密密麻麻插着几百把剑，铁锈和青苔爬满了剑身。有一把剑上停着一只蓝色的蝴蝶。
"那些都是我练废的剑意。"中年人头也不回地说，"每一把都是一次失败的突破。你看那只蝴蝶，那是我三十年前放进去的一个念想，它到现在还在飞。"
陆醒没说话。他在想怎么把话题引到"女儿"身上。
资料里说，剑尊的女儿叫宋知秋，十八岁，在他开始沉眠的第二年出过一次小车祸，那时候只是轻微擦伤。但最近这次车祸是在剑尊沉眠的第九个月发生的，他不可能知道。如果他的梦境里有"女儿"，那应该还是那个活蹦乱跳、双腿完好的宋知秋。
陆醒的任务是让他在梦里"看见"真实的现状。
但该怎么让他看见？
"剑尊，"陆醒开口，"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中年人停下脚步，想了想。"没算过。外面多久了？"
"九个月。"
"这里的话，"中年人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大概四十多年吧。"
"您不想出去看看吗？"
中年人回过头看他。
"你是来叫醒我的？"
陆醒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他是职业介入员。他进过几十个沉溺者的梦，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有的人在梦里见到"唤醒者"的第一面就会本能地抗拒，有的人直接无视，有的人会好奇地跟他对谈，但只有极少数人会直接点破他的身份。
"云巅剑尊"是第三个。
"我叫什么？"中年人问。
"宋......宋晚舟。"陆醒报出了他的真名。
"我在外面的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体征稳定。"
"我女儿呢？"
陆醒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已经足够让宋晚舟察觉。
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沉静的、和缓的、像是在看一幅好画的目光，变成了刀刃反光一样的锐利。周围的风停了，剑冢里的剑同时发出了一阵低微的震颤。
"她怎么了？"
"她上周出了车祸，"陆醒硬着头皮说，"双腿截肢。目前在市医院康复。"
宋晚舟看着他，一动不动。
陆醒感觉空气在变重。他有种错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把周围的景物都挤得变形了。台阶在弯曲，树木在歪斜，远处的云层开始往两个方向分开。
"你骗我。"
宋晚舟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
"你骗我。"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我女儿好好的。她昨天还上山来看我，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她在山下开了一家花店，养了一条金毛，叫团子。你说她截肢了？她在花店里站着给客人包花束。你说她截肢了？"
空气变得黏稠，地面开始龟裂，陆醒的脚在往下陷。他费力站稳，直视着宋晚舟的眼睛。
"宋晚舟，那是梦。"
"这里才是梦！"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山都震了一下。陆醒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掀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电极还在，梦境接入的信号还在。但宋晚舟在梦里拥有的力量是真实的——在这种深度的梦境里，一个人的意志力可以直接影响一切。
陆醒从地上爬起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那血在梦里是真实的，他的意识在承受宋晚舟的"意志压制"。
"宋晚舟，"他喘着气说，"你听我说。"
宋晚舟已经转过身往山顶走了。
陆醒追上去。路面上裂开的缝隙在他脚下合拢又张开，像是一张一合的嘴巴。他几次差点踩空，但还是跟上了宋晚舟的速度。
"你女儿在现实里叫宋知秋，"陆醒在他背后喊，"十八岁，喜欢画画，上大学选的是设计专业。她上周骑电动车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左转的货车挂倒了。右腿从膝盖以下截肢，左腿保住了脚踝以上。现在躺在病房里，你要是醒过来马上就能去见她。"
宋晚舟继续走。
"她的花店是你梦出来的。她的金毛也是你梦出来的。她昨天给你带的桂花糕——你尝一下有味道吗？你仔细尝一下。"
宋晚舟停住了。
陆醒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他看见宋晚舟的肩膀在微微地抖。那种抖动非常轻，如果不是职业习惯让他一直盯着"目标"的关键部位看，他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宋晚舟，"陆醒放轻了声音，"她还在。她只是——以后走路不太方便了。但她还在。你要是永远醒不过来，她就真的只剩你梦里那个假的了。"
风吹过来。剑冢里那把蓝色的蝴蝶从剑身上飞了起来，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往山下飞走了。
宋晚舟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表情，像是在一秒钟之内清空了四十多年。
"那个医生姓什么？"
"周。一个女医生。"
"病房多少号？"
"620。"
宋晚舟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旁边的人随口闲聊。
"带我去看看她。"
陆醒在凌晨四点五十分睁开了眼睛。
辅助舱的盖子自动弹开，赵瑶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她的表情很紧张，但看到他睁眼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
"醒了。"陆醒撑着坐起来，手臂上的电极片扯着皮肤有点疼。"他已经答应退出沉溺层了。等意识回迁完成应该就能自然苏醒。你让医院那边准备一下，他醒来之后可能情绪不太稳定。"
赵瑶飞快地在平板上点了几个按钮。三号舱上面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
"你休息一下，"她说，"这次深度破了你的纪录。你进去了多久？在梦里。"
陆醒想了想。
"大概大半天吧。"
"大半天？你在里面只待了十一分钟。"
"他在里面过了四十多年。"陆醒从舱里爬出来，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有种奇怪的踏实感。他看了一眼三号舱里那个呼吸逐渐平稳的男人。
"他女儿呢？"赵瑶小声问。
"还能怎么样。活着的。"
赵瑶没再问了。
陆醒穿上外套，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左数第三个舱体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头发全白了。他忽然想知道她在梦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不是也有一家花店、一条金毛、一个每次上山都会带桂花糕的女儿。
他甩了甩头，按了电梯。
地下七层的走廊很安静。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什么东西，比猫大一点，毛茸茸的。他定睛去看，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可能是太累了。
走出管理局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十二分。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内部通讯，发件人是"姜瓷"。
陆醒点开，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拉了S-07回来。下次别这么拼了，会死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街边早餐摊的老板正在支炉子，铁板上滋滋地冒着油烟。
他买了两个**子。
咬第一口的时候想起宋晚舟梦里那棵松树，撞上去****疼。
他咬第二口。
算了。下回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