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诊

沈望舒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没病装病的，另一种是有病不说的。
可惜他每天遇到的，大多都是这两种。
“沈大夫，我这几天总觉得头晕，浑身没劲儿，您给看看呗？”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挂号单。
她的语气急切，眼神却在躲闪。
沈望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把脉，而是直接开口问道。
“你头晕多久了？”
“有……有一个星期了吧。”
“晚上睡得怎么样？”
“睡不着，老是醒。”
“家里最近有什么事吗？”
女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望舒叹了口气。
她的眼底有淤青，是哭过的痕迹。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啃咬的伤痕，是焦虑的表现。
“你丈夫呢？”沈望舒问。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他上个月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跟别的女人跑了。”女人的声音很小。
“留下我跟两个孩子。”
“小的才三岁，我不敢跟娘家人说，也不敢跟同事讲，我怕人家笑话我。”
“我就想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沈望舒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推到女人面前。
“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不用开药。”他说。
“但你如果需要找人聊聊天，每周三下午我门诊比较清闲，你可以过来坐一坐。”
女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纸巾快步走出了诊室。
下一个病人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表锃亮，一进门就大声嚷嚷。
“沈大夫，我最近应酬多，喝伤了胃，您给开点好药！”
沈望舒看了一眼他的面色，红润有光泽，舌苔薄白。
又摸了摸脉，脉象有力。
“你没病，不用开药。”沈望舒说。
“怎么可能？我每天都胃疼！”
“那是你喝多了酒，胃黏膜受了刺激，少喝两天就行了，不用吃药。”
“你这大夫怎么这样？我大老远跑来，你就跟我说这个？”男人不满地站起来。
“我要投诉你！”
“出门左转，二楼医务科。”沈望舒头也不抬。
“什么破大夫，根本就是庸医！”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是沈望舒在这个社区诊所坐诊的第八年了。
八年里，他看过的病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
大多数人来这里，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找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
而他恰好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因为他话少。
有人说他冷漠，有人说他高傲，也有人替他辩解，说他只是不善交际。
但沈望舒自己知道，他之所以话少，是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
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病，什么病，病到了什么程度。
当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摆在了眼前的时候，他就不想再多费口舌了。
这种天赋是从小就有的。
六岁的时候，他就能通过邻居阿姨的脸色判断出她昨晚没睡好。
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能通过一个人的走路姿势判断出对方的腰椎有没有问题。
教他中医的师父说，这叫望诊，是中医四诊之首。
望而知之谓之神，能做到这一步的，古往今来没有几个人。
但师父也说，这是一种诅咒。
“你看得见所有人的病，却看不见自己的心。”
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了这句话。
“望舒啊，你什么都看得见，唯独看不见自己啊。”
当时沈望舒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在他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时，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
他收拾好桌面，正准备下班，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孩子脸蛋通红，蔫蔫地靠在母亲腿上。
“沈大夫，还看吗？孩子发烧了。”
沈望舒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面色潮红，唇色偏干，舌苔薄黄，风热犯肺，不算严重，三副药就能退。
“进来吧。”
他坐回诊桌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了看舌苔和咽喉，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风热感冒，问题不算大，我开三副药，回去煎了，多喝水，少吃油腻。”
女人一个劲的道谢领着孩子走了，诊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望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三副药。
他开了八年的三副药，治好了无数的感冒发烧，咳嗽腹泻，失眠和头痛等等病症。
但再也没有碰过那些真正棘手的病。
不是不能，是不敢。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女孩母亲跪在他面前的样子，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
他救了。
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研究病情，翻阅了能找到的所有医案，开出了一张他认为完美的药方。
女孩服药后，病情急剧恶化，七天后人没了。
尸检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的药方没有错，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信息。
女孩同时还在服用另一种西药，中药和西药产生了剧烈的相互作用。
他没有问。
因为他从来不问，他一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认为望诊就够了。
但有些东西，是眼睛看不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藏进了这间社区诊所。
治治头疼脑热，开开家常便药，不会再出错，也不会再死人。
不会再有一双眼睛在梦里质问他，你为什么不问？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沈望舒收起思绪，站起身，关好了灯，就要离开这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走，怕打扰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袖宽大，身形清瘦。
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却异常清亮，像是深夜里倒映着月光的古井。
沈望舒一时有些恍惚，这个人的装扮，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出现在深夜的社区诊所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大夫，打扰了。”
老者的声音温和低沉，像冬天的炉火。
“我知道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我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能否耽误你片刻？”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又**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
沈望舒沉默了两秒，重新推开了诊室的门。
“进来吧。”
老者跟在他身后走进诊室，动作缓慢而从容。
诊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坐下之后，也没有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诊室。
目光扫过墙上的锦旗和桌上的病历，以及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最后落回了沈望舒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寻常病人的焦虑或是急切，更像是，是一种审视，好像老师在打量学生，像前辈在看后辈。
“我姓秦，单名一个问字，秦问。”
沈望舒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张老旧的办公桌，看着这个深夜来访的老人。
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看起来十分健康。
但沈望舒的望诊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的身上，没有生气。
不是病态的虚弱，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灯火将尽，只剩最后一缕青烟。
“**，秦先生，你哪里不舒服吗？”沈望舒问。
秦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沈大夫，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好医生吗？”
沈望舒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看一个病。”
秦问说着，露出手腕，那只手腕枯瘦，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你帮我诊诊脉吧。”
沈望舒盯着他看了三秒，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口上。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脉搏。
沈望舒抬起头，对上秦问的目光。
老者正微笑着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望舒的背后冒出一丝冷汗。
“沈大夫，你看出我的病了吗？”
秦问缓缓收回手腕，放下袖口。
沈望舒没有说话。
“想知道怎么治吗？”
“怎么治？”
“来九诊界找我吧。”
话音刚落，沈望舒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瓷砖地面真的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像是有人在地板上切开了一道口，沈望舒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向下坠去。
坠落的那一刻，他听到秦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越来越远，却依然清晰。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九诊界的第一位病君，平和君。”
“沈大夫，我在最后一局等你。”
沈望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四面墙壁都是药柜。
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手写的药名标签。
当归、川芎、白芍，……几百种中药材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屋子中央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望舒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走到病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像是睡着了。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望舒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靠在门框上。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苏木，跟你一样，也是被拉进来的。”
年轻人摇了摇折扇。
“不过我比你早到了几天，已经摸清楚了一些规矩。”
“这里是哪里？”
“九诊界。”苏木说。
“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们要在这里参加一场**。”
“**？”
“对，看见那张床了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床上那个病人，应该就是我们这一场**的题目了。”
苏木走到病床边，用折扇指了指那个面色蜡黄的男人。
“既然是题目？”
“那问题是什么？”沈望舒问道。
“我也不知道，这局还没开始呢，等开始之后你自然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沈望舒沉默了。
他扫视了四周，发现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
门上刻着一个字，笔画繁复，像是古代的篆书。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字是郁。
“那扇门打不开的。”苏木说。
“只有这局结束，才会自动开启。”
“你说这局结束？难不成还有下一局吗？”
“自然，据说需要经历九局才能出去呢。”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加**我一共四个人，另外两个去那边翻药柜了，想提前做点准备。”
苏木压低声音。
“不过我劝你别跟他们走的太近，在这种地方，谁都可能变成敌人哦。”
沈望舒没有接话，他走到病床边，俯下身仔细观察那个面色蜡黄的男人。
九诊界，这个名字听起来跟诊治有些关系。
莫非是要考验我们的诊治能力吗？
望诊。
这是他最擅长的。
面色萎黄，这是脾虚气血不足的表现，眼睑微肿，提示水湿内停。
嘴唇干燥起皮津液不足，舌质淡胖，边缘有齿痕，舌苔薄白而润。
再配上眉心那道解不开的纹，和呼吸间几不可察的一声叹息，很明显是肝郁脾虚，湿浊内停之象。
沈望舒心里有数了。
这人心里憋着事，肝气不舒，克伐了脾胃。
脾胃一弱，水湿就停在体内，越积越多。
就像一潭死水，上游的源头被堵了，下游的水排不出去，全臭在里头。
这看起来很简单。
但沈望舒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个病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很厚的茧。
那不是普通的茧，长期握笔的人，茧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但这个人的茧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如果没猜错的话，那是长期握刻刀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是个篆刻师傅吗？
一个篆刻师傅，为什么会出现在九诊界？他的病，真的只是肝郁脾虚这么简单吗？
沈望舒直起身，目光落在病人的脸上。
这个人虽然闭着眼睛，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撇，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不甘的表情。
他有心事。
他有话想说，但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房间中央的铜铃突然响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望舒望去，远处出现了一个青衣男人在说话。
“第一局，谎局，参与者四人，依次问诊，每轮一炷香时间，问诊期间，病人只会回答“是”或“不是”。”
“四轮结束后，写下药方，最接近正确病因者获胜。”
声音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提醒诸位一句，病人说的话，未必都是真的。”
话音落下，墙角的一炷香自动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苏木看了沈望舒一眼，低声说。
“那是考官，劝你不要对他不敬，不然你绝对会后悔的。”
“祝你好运吧。”
说完，他大步走向病床，开始了第一轮问诊。
沈望舒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回想起自己刚刚还在诊所，就因为见了一个老头，下一秒就来到了什么九诊界。
开什么玩笑，这一切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他甚至怀疑是在做梦。
沈望舒突然笑了笑。
即便是做梦也好，真实也罢，他平静的生活可是很久都没有升起过波澜了。
他看着那个面色蜡黄的病人，又看了看门上的那个郁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个局，叫谎局。
病人会说谎。
但症状不会。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真假混杂的信息中，找到那个。
唯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