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道试第三,我被派到县里  |  作者:江湖小炸虾  |  更新:2026-09-08
沈砚考了全道第三。
分派那日,他站在临川府的名册前看了三遍。
府直一栏仍旧空着。
长案后的吏员终于抬头看他。
“别找了。”
“临川府今年一个人也不要。”
沈砚没有立刻走。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
中州道本级有七个名额。
安陵府直有三个。
西面的丰阳府多一些,前后加起来十余个,计政、工务、钱粮、河运都有。
再往下,便是各府所属的县。
一张又一张。
密密麻麻。
唯独临川府本级那一栏,从府吏署到计政署,从工署到户署,一路空到底。
干净得像是誊名册的人忘了写。
沈砚指着那一片空白。
“一个都没有?”
长案后的吏员正在给前一名考生盖印。
啪的一声。
印落下去。
那人拿着分派单,高高兴兴走了。
吏员这才把印重新放回木匣。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
“临川府直,今年不进新人。”
“往年呢?”
吏员看了沈砚一眼。
“你是来选差事,还是替临川府查旧账?”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沈砚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长案前站得太久。等着分派的人从堂门一直排到廊下,几十双眼睛都在往前看。
有人看榜。
有人看他。
更多的人,是在看临川府那一片空白。
沈砚把手收回来。
“我只是问问。”
“问清楚也好。”吏员倒没有真生气,把桌上的名册往他面前推了一点,“你第三名,能选的地方很多。先看看别处。”
沈砚没有动。
“我家就在临川府城。”
吏员笑了一下。
“那更方便。休沐回去,又不是回不去。”
这话也没有错。
沈砚只好退到旁边。
队伍继续往前走。
**名是个瘦高年轻人,几乎没有犹豫便选了安陵府户署。第五名问了两句,拿了丰阳府工署。第六名想去道城,没有合适的差事,最后选了中州道河运司下面一处机构。
每个人都在纸上找自己的位置。
有人找得快。
有人找得慢。
只有沈砚找的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位置。
这是大景景衡二十一年的夏天。
沈砚二十二岁。
在此之前,他一直相信,名次这种东西多少还是有用的。
倒不是说考了第三,便一定要比第三十名过得好。
他没有这样傲慢。
至少他自己觉得没有。
可若同一场道试,大家答同样的卷子,由同样的人阅卷,最后排出第一、第二、第三、**,总该意味着排在前面的人可以先挑几步。
这是他过去二十二年习惯的规则。
在学堂里如此。
入道城求学也是如此。
甚至连饭堂排队,来得早的人也该先打到热饭。
他从来没想过,排到第三以后,轮到自己时,想去的那张桌子会干脆被人撤掉。
道试放榜是在七日前。
那天比今日热。
贡院外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榜墙前挤满了人。有人撑伞,有人拿折扇,也有人仗着身子高,从后面伸长脖子往前看。
沈砚原本没想往最前面挤。
他考完以后估过自己的成绩。
律令答得不错。
算学几乎没有失分。
策论写到最后稍微仓促了一些,却也不至于太差。
他觉得进前二十应当没有问题。
若运气好,也许能进前十。
至于前三,他没想过。
所以当同窗陆启从人群里钻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喊出“第三”两个字时,沈砚第一反应是问:
“什么第三?”
陆启喘着气,额头都是汗。
“你。”
“我什么?”
“全道第三!”
沈砚盯着他。
陆启骂道:“你是不是考傻了?”
说完,拉着他便往榜墙前挤。
前面的人认出陆启也是考生,倒让出一点空隙。沈砚一路被推到墙下,仰头往上看。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沈砚。
两个字写得很稳。
前面只有两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周围是什么声音,他后来已经记不清。
好像有人在说榜首是道城学政院出来的。
有人说第二名家里就是做钱粮的。
陆启一直在他耳边喊,说晚上必须请客。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扭头看他,问:
“你就是沈砚?”
沈砚点头。
那人上下看了他一眼。
“看着也不像第三。”
陆启立即问:“第三应该长什么样?”
那人自己先笑了。
沈砚也笑。
那一刻,他心里是高兴的。
而且远比后来愿意承认的还要高兴。
道试不是什么能写进史书的大考。
考中的人也不过是从一名年轻读书人变成官署里的普通承办。
可对于沈砚而言,这张榜单已经足够重要。
他在道城读了几年书,日日背律令、练文牍、算河工,临考前两个月连朋友叫他去喝酒都很少去。
父亲曾说过一句:
“你既然愿意走这条路,就先凭自己走到门口。”
如今他真的走到了。
而且排在第三。
当晚几个同窗在道城南市吃饭。
陆启喝到第二壶酒,已经替沈砚把去处想好了。
“你学河工算学,中州道计政司、工司、河运司,哪里不能去?”
另一个人道:
“道里今年未必招这么多人。”
“那回临川府。”
“临川府也不错。”
“什么叫不错?他家就在府城,回去连房都不用租。”
几个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计政署好。
有人说工署对口。
还有人觉得沈砚这种成绩,不该把眼睛只盯在临川府,既然考进前三,就该想办法留在道城。
沈砚嘴上说:
“名额还没出来,现在说这些太早。”
心里却已经排了一遍。
第一选择当然是中州道本级。
不是因为官大。
他刚进公门,离“官大”两个字还远。
只是道城繁华,他又在那里生活了几年,熟悉书铺、街巷和同窗。若能留下,自然最好。
第二选择便是临川府。
他从小在临川府城长大。
父母在那里。
朋友大半在那里。
府城虽比不上道城,却是他真正熟悉的地方。
而且临川府河渠不少,近几年修路、治河、营造的项目也多,他所学总有用处。
至于县里——
他没有认真想过。
不是瞧不起县里。
只是他觉得,既然前面还有那么多选择,自然还轮不到那里。
饭吃到后来,陆启举着酒盏问:
“你要是真留道里,以后我们去找你办事,认不认人?”
沈砚道:
“我一个承办,能给你办什么?”
“现在是承办,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
“看看。”陆启朝旁边的人笑,“第三名已经学会不把话说满了。”
一桌人都笑。
沈砚也跟着笑。
那时他不知道,不把话说满这件事,后来还真会学很多年。
放榜第二日,他回了一趟临川府城。
母亲早已知道成绩。
沈砚进门时,桌上连菜都比平日多了两个。
母亲在官钱局做事,平时极少喝酒,那晚却专门开了一小壶。
“第三。”她念了一遍,“还算没有白读。”
沈砚说:“听着怎么像嫌我没考第一?”
“第一第二是谁?”
“不认识。”
“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与我有什么关系。”
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鱼。
“第三就很好。”
父亲坐在对面,没像母亲那样一直问卷子,只问了一件事:
“名额出来了吗?”
“还没有。”
“先别急着想去哪儿。”
“同窗都说,道里或者府里应当有合适的。”
父亲端起茶,喝了一口。
“等名册。”
“有什么区别?”
“名次是你的。”
父亲说。
“位置是人家的。”
沈砚当时觉得这句话有些扫兴。
考得好的人回家,总希望听见“你可以选了”,而不是“等人家给位置”。
母亲也嫌父亲说话不好听。
“孩子刚考第三,你不能说句高兴的?”
父亲笑了笑。
“高兴。”
他看向沈砚
“第三当然好。只是公门不是学堂。学堂里先有一百张书案,再按名次坐人。公门里,有时候先看有几把椅子。”
母亲说:“你又开始讲这些。”
父亲便不讲了。
沈砚也没有再问。
直到今日站在长案前,他才忽然想起那句话。
先看有几把椅子。
临川府今年一把都没摆出来。
午前,道选分派堂里的人越来越多。
厅外搭了遮阳棚。
两个小吏不断把最新空缺誊到木牌上。谁选走一个,便在后面划一道朱线。
沈砚没有急着再上前。
第三名给了他一点好处。
至少暂时没人催他马上签。
前两名已经定了。
榜首去了中州道吏司下面一处文书机构。
第二名家在西面,自己选了丰阳府户署。
现在轮到他。
只要他不落笔,后面的人也不能选那些明确注明“按名次优先”的职位。
所以隔一会儿,便有人朝他这里看。
陆启也来了。
他考了四十七。
成绩不算差,可放在几百人里也算不上显眼。
他挤到沈砚身边,第一句话便问:
“你怎么还没签?”
沈砚朝临川府那一栏努了努嘴。
陆启看完,也愣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你问了吗?”
“问了。”
“怎么说?”
“今年不进新人。”
陆启又把名册看了一遍。
“那你留道里。”
“合适的已经被第一名选了。”
“还有计政司。”
“要钱谷和产业策论出身。”
“工司呢?”
“要营造专门学籍。我学的河工算学只算相近。”
陆启咂了咂嘴。
“第三名也不能随便选?”
旁边一个等候的年轻人听见了,笑着插话:
“名次高又不是拿着圣旨来点衙门。人家要什么人,你总得合条件。”
陆启道:“那考第三有什么用?”
那人想了一下。
“能比别人更早发现自己也没得选?”
几个人都笑了。
沈砚没有笑。
那人见他脸色不对,忙摆手:
“玩笑,沈兄别介意。”
“没事。”
其实沈砚知道,对方说得也没错。
道试并不是所有人考完以后,把天下官署摆在桌**你挑选。
各地先报缺。
道里再统筹。
每一处差事都有要求。
有人要会钱谷。
有人要懂律令。
有人要能写文。
青河县计政署报上来的那个工程承办,甚至明确写了:
通河工算学者优先。
恰好对上沈砚
规则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可以说,十分合理。
沈砚真正不舒服的,也不是自己一定要去哪里。
而是临川府那张空白名册。
他从小在那里长大。
这些年府城明明新修过官署,也添过馆所。父亲偶尔提起旧同事,也会说哪一家来了年轻人,哪一个处室新添了承办。
可到了公开招人的时候,一整座府直官署忽然一个新人都不缺。
这件事怎么看都有一点奇怪。
陆启显然也在想。
他压低声音。
“我听说,临川府这两年都不爱从道试里进人。”
“为什么?”
“我也是听说。”
“谁说的?”
“我姑父家那边有个亲戚,在府属书院。”
沈砚看他。
陆启立即道:
“你别这样看我,我真不知道内情。”
他往四周瞧了一眼,声音又低一些。
“好像是府属馆所先招人,做两年以后,能转的再往府直转。”
“转吏籍?”
“我听的是这么说。”
“不是说吏籍要经过道试?”
“新进要。”
“那转进去算什么?”
陆启摊手。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
他们身后一个年纪稍大的考生忽然道:
“有什么不知道的。”
那人原本站在旁边看名册,此时冷不丁插了一句。
“府直不是没人进,是不从这张榜上进。”
陆启转头。
“你知道?”
那人嗤了一声。
“我兄长就在临川府属营造院,干了三年,去年转进工署。”
沈砚问:
“也没参加道试?”
“没参加。”
“怎么转的?”
那人看了看沈砚
大概是认出了他是第三名,脸上的神情反倒有些微妙。
“有空额,署里举荐,府里批,就转了。”
“所有署籍都可以?”
“规矩上都可以。”
“那为什么道试不直接招?”
“你问我?”
那人笑了一下。
“我要知道为什么,还来这里排队?”
陆启问:“你兄长怎么进去的营造院?”
那人脸上的笑没了。
“正常招的。”
他说完便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陆启望着他的背影。
“看来也不能问太细。”
沈砚没有说话。
他重新走到名册前。
临川府本级依旧空着。
旁边却有一张府属署院的用人小册。
那不是道试分派的范围,只是顺带张贴给各地查看。
沈砚以前根本没注意。
现在才发现,临川府城建院、河务馆、济民院、农事馆,今年都在进人。
人数不多。
加起来也有十几个。
这些人不是吏籍。
待遇、调动、考课都与正式吏员不同。
可他们至少先留在府城。
沈砚盯着那十几个名额看了一会儿。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不体面的念头。
若早知道这样,自己何苦读几年书,跑到道城参加这一场试?
这个念头出来以后,他自己先有些羞愧。
当然不一样。
吏籍就是吏籍。
只要进了正式名册,俸禄、迁调、考课都有规矩。
署籍再方便,终究隔着一层。
何况署籍能不能转,什么时候转,又不是每个人都说了算。
自己既然已经考进来,就没有必要羡慕另一条路。
他这样劝了自己一遍。
又劝了一遍。
心里还是不舒服。
快到午时,负责分派的吏员终于再次叫他。
沈砚。”
“在。”
“想好了没有?”
“再看看。”
吏员叹气。
“你已经看快一个时辰了。”
“我想问,临川府下面还有哪些差事适合河工算学?”
吏员这次倒认真替他找了起来。
他翻开一本厚册,手指顺着一行行字往下走。
“临川府所属六县,今年共报吏籍缺额二十八。”
“青河县计政署,工程承办一人。”
“清平县工署,营造承办一人,不过要求有两年以上工务经历,你没有。”
“东泽县河务房缺一人,但那是署籍转补,不在你们这次道试里。”
“其余几个县没有专门河工缺。”
说到这里,他抬头。
“按你的所学,青河最合适。”
青河县。
沈砚第一次认真看这三个字。
他当然知道青河。
临川府最东边的县。
再往东不远,便是安陵府。
青河地方老,河沟多,酒也有名。
父亲年轻时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姑妈一家如今也住在那里。
沈砚小时候跟父母回去过几次。
印象已经很淡。
只记得路远。
夏天热。
吃饭时大人总喝酒。
后来家里在府城定居,父亲回青河越来越少,他也几乎把那里当成一个只存在于籍贯和亲戚称呼里的地方。
如今,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写在名册上。
后面跟着:
计政署,工程承办,一名。
再后面是一行小字:
主理河渠、道路及营建项目核算,通河工算学者优先。
像是专门为他写的。
吏员说:
“青河这位置已经空了半年。县里催过两次,说最好今年一定给他们派个人。”
“为什么没人报?”
“前面的人不愿去。”
答得十分直接。
沈砚愣了一下。
吏员自己也觉得说得太直,又补了一句:
“不是说青河不好。只是位置偏一些,年轻人都想留道城和府城。”
“我若不选呢?”
“后面继续排。”
“最后呢?”
“总要分。”
吏员看着他。
沈砚,你是第三,不是状元钦点。道试的规矩,是按名次优先择缺,不是没有满意的就一直空着。”
说完,他把笔递过来。
沈砚没有接。
“我能不能等下午?”
“能。”
吏员收回笔。
“但有句话先告诉你。青河要求河工算学优先,你最符合。若你不去,我们便往后问。别人选了,你下午再回来,也不会给你留。”
沈砚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出了分派堂。
正午的太阳已经压到院中。
树荫下面蹲着几个刚办完手续的年轻人,有人拆家里带来的饼,有人围着自己的分派单说话。
陆启追出来。
“你去哪?”
“吃饭。”
“定了吗?”
“没有。”
“青河?”
“嗯。”
陆启沉默一下。
“也不是不能去。”
沈砚看他。
“你这句话已经很像安慰了。”
陆启笑。
“那我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说青河大有前途。”
两人找了一间街边面馆。
沈砚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冷面。
陆启却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
“你是真不想去青河,还是觉得第三名去青河不好看?”
沈砚筷子停住。
“有区别?”
“当然有。”
“哪里不一样?”
“前一个是地方不好,后一个是你觉得自己不该在那里。”
沈砚没说话。
陆启喝了一口汤。
“你别瞪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才问。”
“我没有瞪你。”
“你不高兴的时候就这个脸。”
沈砚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
“都有。”
这次轮到陆启没说话。
沈砚道:
“我知道青河也需要人。计政署那份差事也正好对我的所学。真去了,也不是不能干。”
“那你愁什么?”
“我只是觉得……”
他说到一半停住。
“觉得什么?”
沈砚想了很久。
“我以为考到前面,路会宽一点。”
陆启听完笑了。
不是嘲笑。
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答。
“可能是宽了。”
他说。
“只是没宽到你想走的那边。”
沈砚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下午回分派堂以前,他先回了趟家。
父亲休沐在家。
见他这个时辰回来,有些意外。
“分完了?”
“没有。”
“怎么了?”
“临川府直一个名额也没有。”
父亲正在给院里一盆兰草换土,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个都没有?”
“嗯。”
“道里呢?”
“没有特别合适的。”
“现在有哪些?”
“青河县计政署。”
父亲继续把土压平。
“做什么?”
“工程承办,河渠、道路、项目核算。”
“倒是合你。”
“可在青河。”
父亲抬起头。
“青河怎么了?”
沈砚一时答不上来。
父亲本就是青河人。
从青河考出去,在府城读书,后来留在临川。
在父亲面前说“青河不好”,显然不合适。
“我只是没想到会回去。”
“你不是回去。”
父亲说。
“你从小在府城长大,那里对你也是个新地方。”
沈砚坐到石阶上。
父亲把花盆挪到阴凉处,洗了手,才坐过来。
“第三名,心里不舒服?”
“有一点。”
“正常。”
父亲答得很快。
沈砚原以为他会教育自己。
没想到父亲只是说正常。
“你年轻,考得又好。若我二十二岁考到第三,最后让我去一个边县,我也会想不通。”
“你也会?”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比你更在意这些。”
父亲笑了笑。
“年纪大了,才喜欢装作年轻时就什么都懂。”
沈砚也笑了一下。
气氛松了些。
他问:
“府直真的一个新人都不要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
“名册上怎么写?”
“没有。”
“那就是这次道试不招。”
“我问的是府直真的没人进吗?”
父亲没有立即答。
院子里一只麻雀落在墙头。
叫了两声。
父亲伸手拍掉裤腿上的一点土。
“这不是你今日需要弄明白的事。”
“为什么?”
“因为你弄明白了,也不能改变今天那张名册。”
“可是——”
“以后你自然会看见。”
父亲起身。
“公门里的事情,有些先知道没有用。位置轮到你面前时,你先决定坐不坐。”
沈砚道:
“你觉得我该去?”
“我没替你选。”
“那你说这么多。”
“我是让你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父亲看着他。
“临川府有没有你看不见的位置,是一件事。”
“青河县这份差事值不值得去,是另一件事。”
“前一件你现在管不了。”
“后一件是你自己的。”
沈砚没再说话。
母亲午后从官钱局回来,听说事情,也明显失望。
她第一句便是:
“第三名,怎么还分到县里?”
父亲在旁边笑。
“你看,他这脾气随谁。”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
“你少说风凉话。”
她又问沈砚
“青河离府城多远?”
“大半日车程。”
“住你姑妈家?”
“先住那里。”
“计政署管什么?”
“项目、规划、工程核算。”
“忙不忙?”
“不知道。”
母亲问了一连串。
最后才问:
“你想去吗?”
沈砚说:
“不想。”
说出口以后,他自己反倒轻松了一点。
母亲没劝。
“那还有别的吗?”
“有。”
“比青河好?”
“地方有比青河好的,差事不一定合适。有的要求钱谷,有的要求文牍,有的要营造经历。”
母亲也沉默下来。
她虽然不懂官署分派,却懂最简单的一件事:
不是所有空着的位置都能坐。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先选能做的。”
沈砚看她。
“你刚才不是还嫌县里?”
“我嫌归我嫌。”
母亲道。
“总不能为了留府城,去做一个自己完全不会的差事。”
说完,她进屋给沈砚收拾东西。
动作快得像事情已经定了。
沈砚站在院里,忽然发现,父亲和母亲说了半天,谁也没有真正替他下决定。
可他们似乎都知道他最后会怎么选。
申时以前,沈砚重新回到分派堂。
人已经少了许多。
上午那名吏员还在。
见他回来,从桌上抽出名册。
“想好了?”
“青河县计政署。”
吏员抬眼。
“确定?”
沈砚点头。
“确定。”
吏员把分派单推到他面前。
“姓名。”
沈砚。”
“道试名次。”
“第三。”
“所学。”
“河工算学。”
“去处。”
沈砚停了一下。
“青河县计政署。”
吏员蘸了墨。
一项一项写好。
最后把笔递给沈砚
“这里签。”
沈砚接过笔。
名册上的空白很多。
前面已经有许多名字。
有人去了道城。
有人去了府直。
更多的人去了各县。
沈砚找到青河县那一栏。
计政署工程承办后面,原本是空的。
他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
砚。
写完以后,吏员取出官印。
朱泥压过。
啪。
红印落在他的分派单上。
“七月二十六前到青河县吏署报到。”
“知道了。”
“过期不到,按弃录处置。”
“知道。”
吏员把分派单递给他。
沈砚接过来。
纸很薄。
上面也没有多少字。
可从这一刻开始,他未来几年每天在哪里起床,和什么人坐一间值房,吃什么饭,走哪一条路,甚至会认识哪些人,似乎都被这一张纸先划出了一个大概方向。
上午他还在临川府那一片空白前反复寻找。
下午,他的名字已经写进了青河县。
走出大堂时,陆启还在外面。
“签了?”
“签了。”
“哪儿?”
沈砚把分派单递给他。
陆启看完。
“青河。”
“嗯。”
陆启把纸还回来。
“以后我去临川府,顺便去看你。”
沈砚道:
“青河不顺便。”
“那就专门去。”
沈砚笑了。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两人沿着贡院外的长街往南走。
榜墙还没有拆。
七日前贴出的道试榜单仍在那里,风吹过时,纸面微微起伏。
沈砚经过时停了一下。
第三行仍然是他的名字。
没有变。
他忽然觉得榜单和分派单很像。
上面都有姓名。
都有印。
也都算正式。
可一张纸只告诉他考在什么位置。
另一张纸,却开始决定他真正坐在哪里。
他没有再看太久。
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的沈砚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真的会离开青河,进入中州道吏司。
那时摆到他面前的,也会变成别人的名字和去处。
但在景衡二十一年的这个下午,他手里只有自己的那一张。
红印还很新。
墨也没有完全干。
他把分派单夹进书里,小心压平。
当天夜里,他第一次在日记上写下“青河”两个字。
景衡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道试第三。
今日分派,临川府直无一公开名额。
我选了青河县计政署。
父亲说,名次是我的,位置是人家的。
我不喜欢这句话。
但今日看来,至少前半句是真的。
青河那边说缺一个懂河工的人。
这大约也算一件好事。
至少那里确实缺我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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